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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故事] 乞力马扎罗的雪 [复制链接]

容维社区活跃贡献勋章

发表于 2018-6-13 08:40:40 |显示全部楼层
他们或者我没法开口把这些故事讲出来还有一个原因,这里头实在有太多秘密了。而且彼此不相容。任何一个秘密的泄露,都会引发一场小型飓风。

好的文字,应该超脱于作者的身份之外,不应该被阅读之前的定式化期待束缚。

2018年,腾讯大家联合鲤文学书系与理想国发起“匿名作家计划”,参赛者由著名作家和年轻的文学新人组成。他们的作品全部以匿名的方式呈现,他们本人的访谈则由戴着面具的模特表演出来。

本文为匿名作家006号作品,由于005号作家的普鲁斯特问卷视频出现一点问题,005号匿名作品将在本周四为读者刊登,敬请期待。具体规则请点击查看鲤· 匿名作家计划官方细则,了解更多请点击查看鲤·匿名作家计划专题



匿名作家普鲁斯特问卷006


鉴于我经历了如此多奇妙的夜晚,有时候我非常渴望死一下,看看这些家伙们会怎么描述和我一起见证过的那些夜晚。当然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不会真的去死。而且万一我死了,这些混蛋选择集体沉默,永不透露有关那些神奇故事的一星半点呢?那我准会被气得又重新活过来。“你们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这有什么可值得说的?”他们可能会这么说。

他们甚至会拒绝承认他们认识我,曾经交过我这样一位朋友,我曾经如何在他们的生命轨迹中横刀插入一段跟不上节奏的3/7拍切分音符,然后他们选择集体遗忘我。“如果你死了我准会忘了你,因为怕太难过。”一个朋友这么假惺惺地跟我说。

这就是难题所在。

如果你的朋友们都是一群鸡鸣狗盗又自负得可以的人,他们骄傲地拒绝讲出那些自己曾经参与过的历史性瞬间,或仅仅就真的是觉得那根本不值一提,你就很难开这个口。尽管我相当愿意把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分享给大家——我简直就是迫不及待要这么做,但假如你是当事人之一,你就很难开这个口。人们准以为你是在耀武扬威夸夸其谈,哪怕你以再谦逊的姿态,也很难摆脱把“我”作为人称叙述时给人造成的不适。这实在有失身份。如果你是当事人,你就应当一言不发。然后在很多年以后经由另一个好奇的年轻人对你像海胆般咄咄逼人的挖掘,勉为其难地泄露一些曾经当年,或是那时你依然像如今这样生命力旺盛,难以忍受将任何一个夜晚用晚餐、室内乐和睡眠随意打发,然后那个好奇的年轻人碰巧成了一个围观者。他和你当年一样充满表达欲,急于像世界宣布自己不值一提的发现。那么你就有可能让自己恰如其分地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可是现在我还年轻。至少看上去如此。我也不愿意死,我知道那些家伙最多愿意来我的墓前花五块钱买一支玻璃花,葬礼完了还要去我们常去的那间便宜馆子大吃一顿,再在路边买上一箱啤酒席地而坐,理由是为了告别,实际上谈的依然是抱怨他们做了而没能做成的事和幻想他们想做而没敢做的事,关于我的死,他们一个字都不会谈。

我知道一定会是这样。

最多过了好几年,好几十年之后,他们又一次相聚在了一起,所有的话题都终结了,血液里只剩酒精,空气中只有沉默,这时他们中的一个会跳起来:“我们中唯一那个会开口把我们那些破事儿讲出来的人已经死了!竟然已经死了!我们还在这里干吗呢?”

这时我就会洋洋得意地看着他们,我的目的达到了,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你们总算被我气到了。

他们或者我没法开口把这些故事讲出来还有一个原因,这里头实在有太多秘密了。而且彼此不相容。任何一个秘密的泄露,都会引发一场小型飓风。我们每个人都恰巧成为了秘密的一部分,组成了一个个独立的秘密守夜团体,但凡有任何一个秘密爆破,都会引起连锁反应,所有的秘密都可能连环爆炸。

嘭。像是这样。

什么?你没有听见?

嘭嘭嘭。就像是这样。

好吧。你看,你必须仔细听,用心:嘭——嘭——嘭——

现在你听见了。

所以我们唯有不说出任何一个秘密。

这可太叫人难受了。有时候我不禁想,既然我不愿意死,那么就让我们中的任何一个别人去吧。这样,秘密就仿佛打开了一个口子,你知道,一场生命的终结总会伴随着某种禁令的解除,它通常还意味着许多种关系的变化。愿死者安息,然后让我们找个酒馆痛痛快快地数落一下死者的不是。一般来说,最终的结束语都是:“他其实没那么坏。”

问题是我知道他们也不愿意这么干。谁都想做一个死守秘密的坏人,活到死的老坏人。

实际上,我是在去莫斯科的火车上跟你说这些的。火车上的小贩讨厌极了,他们膀大腰圆,站在车厢外兜售克里姆林宫的模型或是俄罗斯风味的红肠时,车厢的上部总是会挡住他们的脑袋。这样我就更加听不懂他们要干什么。“可怜可怜我,买两根红肠吧。”这只是我的推测。

而那一通电话,实不相瞒,我是在上火车前接到的。原本我只是打算去买一份报纸,刚付完钱,那通电话就响起来了。“你必须快点,越快越好。”电话那头说。

“我没法快。我快不了。”

“为什么?你在哪儿?”

“我在,我在火车上。”

“火车?去哪儿的火车?”

“莫斯科。”

我撒了个谎。然后把那份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报纸头版写俄罗斯政局动荡,俄中两国友谊继续保持五十年不变。这是我瞎编的,实际上,我只记得报纸头版写到了俄罗斯,上了火车后,这份报纸被我送给了隔壁车厢需要拿来铺餐桌的旅客,再没机会仔细浏览。

“嗨,你就吹吧。不管怎么样,你最好想办法快点儿。”他们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们隔三差五就会玩这种鬼把戏。编个理由把我骗到东五环外一个地图上都没有的鬼地方去,看他们那些愚蠢的把戏,上一回是——

你瞧,我差点儿就说漏嘴了。

反正甭管他们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去了。我已经在开往莫斯科的火车上了,货真价实,一点儿不假,火车票花了我一大笔钱,如果这都不能再使他们相信——那我可要认真考虑一下,是不是得从那些小贩手上买点儿红肠。“这玩意儿我家楼下超市就有。”他们可能会这么说。

那我准会气得朝他们吐口水,呸。


我就是这么上过五六回当。有一次是L。那会儿我和A都还很年轻,L也不算太老。我和A去L家做客,我们从他家的塔楼上找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破家伙,一把弦已经上锈的芬达;几十张摆在货架上的金属音乐CD,Metallica、铁娘子、Lacrimosa,都是些早没人听的玩意儿;十几只尘封已久的箱子,据说里面全是书。L那时已经像个老年人一样,拿出所有不成套的餐具摆在玻璃压面的餐桌上,像模像样地倒上些威士忌。“听听,威士忌。”我和A哈哈大笑。趁L站起来去擦拭他那些成对成对的便宜袖扣的时候,我们就打开他那台还是16寸显示器的台式机,在里面胡乱翻找些有意思的东西。就是在那时,我们看到了一封信。准确地说,是许多封信。

我们当然是打开看看啦。那些信都是一个姑娘给他写的。当然,也可能是几个。但我们没有把每封都打开看,就无法确认这个问题。我们读了几封,很快就觉得无聊透了。那时我们都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也可能明白,就是假装不明白。之后可能有很多年过去了,L也都还是一个人待着。这期间又有一些姑娘试图给L写信,似乎还有一位几乎要把他说动了。但也很快就不了了之了。“你可能没有明白,我已经是一条很老很老的狗了,被你拖出来就要喘上好几口气。我再也喘不动啦。”L这么回复,简直快要哭了。

我会被L骗到,就是因为在我们都以为他就要这样安详地度过晚年的时候,他突然说,他给一个姑娘写了一封信。“八千字,我还在改。”他说得无比真实可信,带着这些年来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的激情,“等写完了你帮我看看。”这之后,我总是惦记着这事儿,隔三差五就要问一次,“信?”一开始,L还雀跃或者腼腆,等着等着,他就逐渐把这事儿忘了。再后来,我问:“信?”他就仿佛不明白似的:“什么信?”

也可能明白,就是假装不明白。

按照生活习惯推算,L应当是我们中活得最久的。后来我一度疑惑,也可能他是我们中最先死的。等到上一回我见到他,他和三个和他差不多老的人一块儿打牌,完全不再关注我们正在预谋的行动,我就知道,他可以让我们放心了。

说到这儿,车停了一会儿,在二连浩特。再往前开,就得进入蒙古了。当车重新发动起来的时候,车厢里总算多了一个乘客。看上去是个足够年轻的小孩儿,因为她一开口就叫我“叔叔”。

“叔叔,您是去哪儿?”

“嘿,”我差点儿跳起来,“我看上去有这么老吗?”

她笑了。“所以您是去哪儿?”

我真后悔。我应该坐另一列火车,由莫斯科铁路局运营的K19,那趟车不经过蒙古,而是从满洲里出境,从外贝加尔斯克入境俄罗斯。那样的话,我遇上的中国人得少些。对面的小姑娘就不会缠着我跟我说话。

“莫斯科。”还能是哪儿?

“真巧。我也去莫斯科!”她说。

还能是哪儿?

“您去莫斯科干吗?”她问。

“我去,我去看望一个朋友。”我又撒谎了。

“您在莫斯科都有朋友!”

“我的朋友都在莫斯科。”

“天哪!”她惊奇极了,“为什么?难不成您是……我知道了,您是一个外交官!”她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我这个年纪的人说的话,通常都是随便说说。——瞧我给她那声“叔叔”叫的,还真以为自己很老似的。不过我倒是真有一个在海参崴附近的一个地方做外交官的朋友,他在那里待了四年,然后像见鬼似的逃回了中国。“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我连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都没记住,只记住了海参崴。

这时候我的电话又响了。

“你还在火车上?”

“我还在。”

“你得抓紧点儿,再晚你可就真的没戏了。”

“我努力。”

我挂了电话。

“让我猜一猜,是您的朋友打来的,问你到莫斯科还有几个钟头。”

我点点头:“你真聪明。”

我没告诉她,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我压根就不会买什么去莫斯科的火车票。在火车站窗口卖火车票给我的柜员,反复和我确认了好几次目的地。她拿着身份证对着我打量了许久,久到我心里有些打战,就像以往我们干那些坏事时,那些警惕的陌生人在把他们的信任交给我们时那样。

“那您的朋友可得等上一会儿了。”她说。

“啊?”我没反应过来。

“从这里到莫斯科……”她掰着手指算,最后干脆放弃了,“还要好久好久呢。”

“对。”实际上从这里到莫斯科,还要114个小时。

滴答,滴答,滴答。

现在是113个。

确认L平安之后。我以为B会是我们中最先走的那位。因为他是我们中最风光的那位。在他最风光的时候,他简直把这个世界上男人想做却没能做的事儿都做全了。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儿,我几乎不想再提。总之,害人不浅。此外,他胆大包天,有好几次都差点儿把我们带入泥沼,走向深渊。虽然总是会有奇妙的点子从他的脑子里蹦出来,但他那种疯狂地不计后果似的性格,让我们总是有些害怕,事后回想起来,又多少有点儿后悔:为什么我们就没接受他的邀请呢。B就像我小时候看过的一本小说里提到的,那种给封闭的村庄带去冰块的吉普赛人,所有的新鲜事儿都是他带给我们的。的确,在这些方面他有点本事。而且,他总是用一副“你们都应该知道的”腔调说这些事,仿佛他知道的事情所有人就都应该知道似的。这副嚣张的态度自然让我们有些不满。我们私下也会嘀咕:“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要和我们这些窝囊废混在一起?”“可能是在这个地方,我们已经是为数不多的狠角色了。”

事实可能就是这样。如果不是在这个半夜12点街上连条狗都没有的鬼地方,他一定有更好的朋友可以选择。有一次喝多了,B突然跟我们说:“我要去美国了。”啊哈!美国。这就是B会说出来的词。我们当然谁也没当真啦。后来不久——就在那件事之后,他突然消失了。据说是去了美国。加利福尼亚。又过了几年他又突然回来了,变了个人似的,吃斋念佛,彻夜抄写《诗经》。再后来,就听说他进了安定医院。我们去医院看他,没看到人,倒是看到好几个满脸平静的老太太,一起排练《黄河大合唱》。几个月前我又上了一次当,就是因为他们告诉我B决定要死。结果等我到了,什么事儿也没有,他们在那个花鸟市场旁边的隐蔽酒吧里点着烛光喝酒。B没什么表情,药物把他控制得很好。“以前我感受不到什么情绪。吃药以后,我每天都觉得很悲伤。”

“那也不错,”我说,“就没有什么药能让你吃了以后感觉到快乐?”

“有啊。”

“什么?”

“海洛因,”B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脸上的确看不到什么情绪,让我不禁怀疑我们以前认识的那个B不是真的,“你看,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感受不到情绪,要么感受悲伤。”

“能够感受到悲伤也挺好的。”我就什么都感受不到。我怀疑假如B真的死了,我们——坐在这里的这些人也都感受不到什么情绪。那时如果去参加B的葬礼,我们就得集体去开点儿药。而为了纪念B,我觉得我们应该去开海洛因。为了让我们体验到这种快乐,我不由得觉得B也许应该落实一下这件事。

——嗨,我跟你们说这些干吗。

按时间推算,这趟车已经靠近了乌兰巴托,我把窗帘拉开,指望能看到些蒙古包什么的。但窗外什么也没有:夜色已经完全地降临,除了蠢蠢欲动的黑,你什么也看不见。列车乘务员开始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推销晚餐,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面包和水。对面的小姑娘似乎从漫长的冬眠中醒来,叫了全套的晚餐,甚至还有两瓶啤酒。

“这是给你的。”她把其中一瓶从桌上推过来。

“谢谢,姑娘,可我不喝酒。”我说。

“这不是酒。”她冲我眨了眨眼,见我还不明白似的,又强调道,“这是格瓦斯。格瓦斯是一种面包发酵……”

“我知道。”

“嘿!我真傻,我忘了,您是一个外交官,怎么会不知道格瓦斯是什么呢。”

为了打消她的热情,我只好半推半就地接受了她的馈赠。实际上我确实也挺想尝一尝的。

“您就没点儿什么可以回报给我的?”她立刻问。

“什么?”

“比如,您不妨跟我说说您做外交官时的事情吧。一定有许多有趣的事情。”

我无奈道:“不,我不是外交官。”她是怎么想的?瞧我这样儿也不可能是个外交官啊。

“哦,抱歉。那么,您是做什么的?”

我是一个作家。

我撒了个弥天大谎。但我总不能告诉她,我什么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没有任何一份正经工作,完全就是个**闲杂人员吧。比那甚至还要更糟:我是一个骗子,靠坑蒙拐骗赖以为生。我的工作就是撒谎。我还有个搭档,A。A的特长是擅长模仿各种口音,我的特长是没有。如果非要说的有的话,那就是强大的想要在这个百无聊赖的世界上生存下去的愿望。哦,我还有一个特长,就是谎话张口就来,一点儿不会有什么不自然。倒买倒卖,投机取巧,什么事我们都做。唯独不是作家。我们中倒曾经真的出现过一位作家,Y。一开始Y出现的样子挺像一个罪犯,反对一切,二两酒下肚就开始情绪激动,和我们推心置腹地讲述他建立新的世界秩序的计划,每回出现这个计划的细节都会有所变化。后来当我们发现我们的名姓被改头换面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Y的作品里,才明白他的革命只是一个幌子。Y还像模像样地在作品的开头郑重地写上,致X。然后跟每个人都说:“那个X就是你,不要告诉别人。”他还对每个人说:“在认识你之前,我没有什么朋友。”那副样子可怜兮兮的,看了真叫人伤心,让你忍不住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他。在他的大作终于曝光,被我们传阅之后,我们才知道被出卖了。我们迅速远离了Y。谁也不想自己的秘密有一天因为这种方式爆炸。我和A尤其害怕那件事会被他写出来,尽管我们发了毒誓,谁也不许透露一个字。

那个小姑娘半天没说话,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这副面容维持了足足有一个世纪,我才意识到不妙。

“哇哦——”她的嘴唇完美地做了一个弧形运动,“您是一个作家。”

“谁说不是呢。”

“说说看。”

“说什么?”

“您是一个作家,有太多可以说的了吧!您一定有很多精彩的故事。”

“那都不值一提。”

我突然意识到,从撒谎这个角度来说,作家和骗子也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我们不会出卖朋友。


“哎呀!”她突然捂住嘴巴,“您刚刚说您的朋友都在莫斯科……您的朋友也一定都是作家。那么,难不成您是去看望,比如……”她想了半天,“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已经死了。”

你看,我们做骗子的,什么都得知道一点儿,好叫在这种时刻不会穿帮。

“我知道,我知道,他早就死啦。我的意思是,你知道,就是类似的什么人。”

我笑了:“你看,姑娘,我很想告诉你一个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样的名字。但是,我其实只是一个旅游作家。”

“旅游作家?”她迟疑道,“那是什么?”

“就是为杂志写一些游记啊,旅行感想啊,有时还要帮忙写一些旅游实用信息,比如交通和住宿什么的。这样的作家。”

“哦——”她的声音立刻降了下来,掩饰不住失望,“我还以为您是……像是海明威那样的作家。”

“谁不希望是呢。”

“不过,您已经很接近啦。海明威也会写游记什么的。非洲啦,古巴啦,西班牙啦,”她安慰我道,“您已经相当接近啦。”

“谢谢你,”我觉得反倒是她需要安慰,“这酒真不赖。”

“酒精度才1%,算不上什么酒。”她不好意思地说。

火车在黑暗中继续缓慢地前进,除非打开窗户让风进入,否则你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是在一列火车上。不知怎么的,这样的平静让我想起了我看过的一本书,《度亡经》。你瞧,我这人没什么文化,一辈子也没读过几本书。但是那本书是那件事发生之后,B念给我们听的……唉!我又提这些干吗呢,不提也罢。

“不过,您一定也有很多故事可以说。”她又重新燃起希望。

姑娘,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告诉你一个什么故事。问题是我太老啦。连一个完整的故事都想不起来了,那些故事里的人也都面目模糊。上周我去医院时,医生告诉我没事的时候多做些智力游戏,“譬如,下下围棋,做做填字游戏,背背单词也是可以的。”他说,“这是为了提防阿尔兹海默症。”

“什么?”

“阿尔兹海默症,就是一种进行性发展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是说,我还没到得这个病的年纪吧。”

“未雨绸缪。你也不小啦。”医生说。

我愤怒地站起来:“你知道吗,我是一个学者!”我拿起他桌子上的报纸,指着上面的填字游戏,“这玩意儿是我出的题!”

那个医生显然懵住了:“那您可以告诉我这一期的答案吗?我做了三天了。”

“不。我只能给你一个提示。”

“是什么?”

“阿尔兹海默症。”

鬼才知道那期填字游戏的内容是什么,让那医生猜去吧。随时进入另一个角色的状态是一个职业骗子的基本要求。我和A在不工作的时候,每天都会勤奋地保持这样的练习。练习的方式是通电话,当一个人突然给出一个语境的时候,另一个人需要立刻进入那个语境以配合,还要辅助以合适的口音、说话方式和情绪。有时候我们甚至觉得这个游戏本身迷住了我们,我们并不是为了行骗而去扮演另一个人,而是为了扮演一个别人而行骗。经常练习着练习着,就真的忘了我们是谁,完全地进入了那个角色之中。有时候我们甚至非常得意,“咱们真是天才!”“可不。”“唉,你知道,有时候我也多么想体会一下普通人的快乐,俗世的烦恼。”“我又何尝不是呢。”要到放下电话,才想起来我们只是两个骗子。那会儿可真叫人开心。

"真的没有什么故事吗?”她仍然穷追不舍。

我突然失去了耐心:“没有!这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故事啊?”我的音量吓到了她。我知道自己的态度是有些恶劣,可想到过去的那些事就让我心烦。

“好吧。”她撇了撇嘴,然后整理了一下床铺,把靠在床那头的被子仔细检查了一遍,掸了掸灰,平整地铺在床上,又从床底的行李箱里掏出一条枕巾,铺在枕头上。然后像个兔子似的钻了进去。她认真地做完一遍这些动作,让我简直怀疑这床该有多脏。

我把鞋蹬掉,靠在枕头上,把那头的被子用脚勾过来。盖了没一会儿就热得又把被子掀开来。照我出发的地方来看,夏天才刚刚结束,他们有必要用这么厚的被子吗。不过他们这么做也没错,这趟车五天六夜,在蒙古行进一天,剩下的四天都在俄罗斯境内穿行。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看到乌拉尔山脉、西伯利亚丛林、普托拉纳高原、卡缅山、贝加尔湖、伏尔加河,气温会一天比一天下降得厉害,很快我会见识到冬天。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电话已经很久没响了,他们大概以为我真的会再去找他们。嘿,这怎么可能呢。我已经彻底认清了他们,再也不打算趟这个浑水啦。

现在可好,我尽日一个人待着,虽然无聊了一点,但自由自在。如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他们到底有多混账——我不妨说一件事吧,反正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他们打交道。

有一次,那又是很多年前啦。L那时候有一个女朋友,当然了,我们都不相信那真的是他的女朋友,我们都知道那姑娘不和L在一起的时候,时常会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只有L自己信以为真了,开口闭口和我们谈什么爱情。不瞒你说,听到这些话,我们都有些恶心。L是我们中看上去最像个正常人的那种,其实也就是因为他有一份在保险公司的工作。正正经经,虽然说我觉得和骗子也差不了太多。有天L突然给我们每个人打电话,说准备辞了工作,因为那姑娘想去乞力马扎罗。“乞力马扎罗?那是什么?在哪儿?”“是一座山,在非洲,坦桑尼亚东北部,靠近东非大裂谷。”嘿,L说得这么清楚,好像他已经完全把这事儿搞明白,就要安排在行程上似的。所以我就不再问多余的废话,诸如“你们怎么去”、“去那儿干吗”、“要去待多久”之类的。我只是委婉地说,去乞力马扎罗也不用辞了工作啊,难道你准备不回来了吗?L嗫喏着表示,也许就不回来了。“你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过我没这么说。主要是我和L也不是特别熟。

其实我和谁也都不是特别熟,就算是A,我们也只是工作上的伙伴,私下里他是个什么人,我一点儿都不清楚。后来L当然是没有这么做。谢天谢地。我就知道,他离不开这个地方。不过他和那个女朋友就算是彻底掰了——这也是他给我们每个人发消息通知的——这绝对是他这辈子干过的最蠢的一件事。

再后来,我才知道,是B说服了L。至于怎么说服的,我就不知道了。忘了说,B的工作是拉皮条。不是引申意义上的拉皮条,就是你知道的那种。我们都不知道L那个女朋友去了哪儿。后来有一次,A在电话里告诉我——当时我们赚了一笔钱,他准备拿着那些钱去好好爽一把的时候,敲门走进来的居然是L的女朋友。他吓得当场就软了,兴致全无。“你就没打算和她聊一会儿再走?”“我哪儿敢啊,她看着要吃了我似的。”A说,然后又补充道,“不过那身材啊……难怪L要和她去乞力马扎罗。”这件事我们都没问过B,但很显然和他有些关系,因为L女友工作的地方,就是他的地盘。当然,我们也没告诉L。他俩掰了后,L买了一箱辣椒酱,十六瓶,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我会知道这个,是因为当时我恰好去L家找他借一顶帽子,推开门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这么挖着瓶子里的辣椒酱,一口一口地送入口中。“我没有哭,是辣椒酱太辣了。”他抬头冲我说。

时间过得可真快,这些事仿佛都还在眼前似的。这就是会引发连串爆炸的秘密之一。在这些秘密爆炸之前,他们当然还是朋友,我们也都是朋友。不过我怀疑,经过了这么些年,就算所有的秘密都爆炸开来,我们的友谊也依然会坚挺下去。如果为这么点儿小事就生气,那可就太小气了,叫人看不起。


隔壁床传来轻微的鼾声。年轻人的睡眠就是这么好。我翻身下床,就着过道里微弱的地灯摸索着去了厕所,出来的时候差点儿和一个大块头撞在一起。他没事,我的脑袋碰到了旁边的货架,顿时眼冒金星。重新摸索到了车厢的时候,发现一个人影直突突地坐在那里,差点没把我吓死。

“你在干吗呢?”我问。

“哦,叔叔,我饿醒了,没东西吃,只好起来看会儿风景。”她说。

“你饿了?”距离她吃下那一整套晚餐,面条,土豆泥,熏肉,鱼子酱,蔬菜汤,还有一罐格瓦斯,才三、四个钟头而已。她长得那么瘦小,一点儿不像这么快就能把这些东西消化完的样子。

“嗯。”她点点头,然后把窗帘拉上。我就说,有什么风景可看啊,真是说瞎话。“其实我不是饿了,我就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你看,我这是头一次出远门,还是去这么远的地方。我不像您,去过那么多地方……万一我遇到坏人怎么办?”

“什么样的坏人?”

“比如,骗子啦,小偷啦,强盗啦什么的。”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坏人啊。”

“是吗?”她的眼睛在黑漆漆的光影中看着我,仿佛真被我说服了似的。“这倒也是。要是您都这么说,那我就放心啦。”

“放心吧,放心吧。”

“那么,您有没有吃的?”

我挑了挑眉毛,紧闭着嘴巴,然后从鼻腔里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从行李包里翻出一块面包,还有一袋卤蛋,和一小包花生米:“就这些了。”

她兴高采烈地把它们全拿过去:“您真是一个好人,给了我这么多吃的!”

“那可不一定,”我说,“坏人也会给你吃的。”

她没理会,以为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不能说现在的年轻人缺乏警惕心,我确实长了一张好人的脸。随着年纪增长,我看上去越来越慈祥了。我猜这也是A会同我做搭档的原因之一。他长得实在叫人不大放心,问题不在长相,而在于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气质。

在行骗这件事上,我和他有一些理念分歧。我觉得根据行骗对象和环境的不同而改变自己的外形是一个职业行骗者的基本要求,他却认为这只是细枝末节,只有不上道的雏儿才会靠这些表面手段谋生,他觉得他是天才,“当然,你也算。”所以根本用不着这些糊弄外行的法子。

于是咯,他就一直穿着那件背心,最多套上件棉布衬衫,穿着阔大的牛仔裤,裤脚拖到地上,摩擦出了毛边,还要带个玉佩,绳子已经看不出颜色。年轻时这么打扮,现在差不多已经四十好几了,也还是这么穿。我怀疑他是看多了香港电影——不得不说,他是看过不少电影,他那些口音都是看电影学来的,“年轻的时候我迷恋侯孝贤,苦练台普脏话。”我和A刚认识的时候,他操着一口东北话这么介绍自己。后来我才知道,A一开始想去混黑**,但没敢提刀砍人——这是歃血为盟的必要条件,要入会就得带人命,后来发现自己不是想混黑道,是想拍电影,“侯孝贤就是没混成黑道,才去拍电影的。”当然了,他也没那个才华,最后才走上了行骗这条路。这些我都是看了Y的小说才知道的。你别说,在挖人隐私叫人跟他敞开心扉这件事上,Y真有几下子。不过有一个事情Y不知道,A戴着的那块玉佩,倒不是模仿电影来的,那是他祖母给他的,他祖母叫他好好做人,交代完这些没多久,他祖母就命归西天啦。不过在A面前,你最好别提他祖母。

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简直要把整个车厢的人都吓得从床上跳起来。我赶紧摁掉了电话。那姑娘被面包呛住了喉咙,把我放在桌上的那瓶水抄了过去,拧开瓶盖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这才惊魂未定地看着我。“您的朋友这么晚了还打电话啊?”

“真不好意思。”

“您不接吗?”

“他们就是瞎胡闹。”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啊。”

“我觉得,您最好还是打回去问问清楚,没准儿呢。要是真有什么事情可就不妙了。”

“没事的。”我把电话关机了。

“唔……”她还想说什么。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我干脆说。

“哦?这样啊……那……那……”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小声说,“那也最好还是问问。”

我重新躺回床铺上,靠在枕头上。她把那一堆东西吃了个精光,把包装袋什么的一股脑儿都扔到了餐桌上,叫我有些不满:她把自己收拾得倒是挺干净。

“姑娘,你操心的事情可真多。”

“叔叔,你关心我,我自然也应该关心关心你咯。”

我听了这话不由得冒火,我什么时候关心过她了?尽说瞎话。

她说完自己倒是笑了,好像知道自己是在胡说八道似的,又追问道:“叔叔,您去了这么多地方,哪里最有意思呀?”

“哪里都有意思。”到这个点,我真的有点困了。

“一定有一个最有意思的,你最忘不了的地方。”

“那就是我还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哪里您还没有去过呢?”

“乞力马扎罗。”我鬼使神差般说了这么一句。

“那是在哪儿啊?”

“在非洲,坦桑尼亚东北部,靠近东非大裂谷。”我说得跟真的似的。

“您准备什么时候去?”

“我老了,不一定能去那里啦。”

“怎么会呢?您还有好几十年可以活呢。而且,您一定有很多读者,等着看您把那些地方写下来呢。”

“嗨。跟你说话真没意思。”

“为什么?”

“说着说着,我都有些伤感了。”这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太年轻啦。”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我看不到她的脸,是猜想出来的,因为她听了这话,有些沉默。也可能没有明白,是假装明白了。

“那不如说说……说说给你打电话的人吧。”

“我说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他们是谁呢?”

“是我以前在路上遇到的人。”

“你们做什么啦?”

“我们放过一场烟花。”

这也是真的。有一回我和A弄到些便宜价格买来的烟花,当时我们得到了一个机会,觉得能干一票大的。好几十年前,骗子还没有那么多,傻子倒多得很的时候,我们随便就能玩一些小花招把那些最不值钱的东西以高价转手出去,后来这行当开始讲究运营、发展、规模、因地制宜,骗子们合起伙来开公司,广东和福建口音就是被他们弄得没法用的。只有我和A还在坚持面对面行骗,坚持只有两个人,用最老派的手段工作,这口饭就越来越难吃了。

我们看准了一个走私商,打算用一车烟火伪装成炸药糊弄他,幸好我们没这么干成,但没这么干成的原因是B说要给我一个惊喜。当时我开着货车在高速公路上,B突然打来电话,问我在哪儿,我毫无防备地就说了。B让我再往前开三千米,那里会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他们都在那儿等着我。“快一点,再晚就来不及啦。”他当时也是这么说的。等我开到一看,B果然在那儿,还有A,L搂着他还没掰的女友,哦,Y那时也在。B叫我把货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放在一边儿。我老老实实地这么做了。结果刚把那堆烟火卸下来,B就冲上去把它们点着了。我目瞪口呆,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呢,就看到见天的烟花一个一个地被连环点燃,咻咻地冲向天空,一簇一簇地在夜里绽开,嘭嘭的声音连绵不绝,简直要把上帝都吵醒,五颜六色的火光像雨一样落下。高速公路上的车都停了下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疯啦?!”我朝B大吼。他们都狂笑不已,然后齐声唱到:“祝你生日快乐!”

我傻了半天,然后愤愤地说:“神经病!”

“快上车,不然就该来人了。”B招呼所有人一块儿上了货车,挤在本该是烟花的位置。然后等着我上车。

那一刻绝对是我最想和这些混账脱离开来,跑到一个他们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的时候。

“不过我最后还是上了车。”

“你一定还是被感动到了。”

“不,因为只有我会开车。”

我把这件事抽取了关键信息,简略地说了个大概。等我说完,发现她居然重新坐了起来,好像我说了一件多么传奇的事情似的。

“太棒了!叔叔,你看,你还说没有故事!”她兴奋地说。

“问题是,那天根本就不是我生日。”

我就知道A没有那个胆子做这票生意,才去偷偷找了B。虽然后来不久那个走私商就进去了,我也算是托了他们的福。但这多少都算是一种背叛,为此我和A很久都没有再搭档工作。我没有找他,他也没有找我。只有B不时还会笑嘻嘻地提起:“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将此视为自己干下的又一件对全人类的贡献,那口气好像我还该为此感恩戴德似的。他倒是丝毫不记得为了摆平他那些难缠又麻烦的客人,我和A不计酬劳地帮过他多少次忙。我猜是因为我们刚刚认识B的时候,他找我俩和他玩一些仙人跳的把戏,从那些猪一般的生客手里弄点钱。后来我和A都嫌这把戏太低级,根本用不着什么骗术,只要认准了那些客人是过路客,有些身份背景,不好意思把这倒霉事儿透露出去,一般准能成功。我们配合着B做了几次之后就不干了,他后来又劝过我们好几次,我们都没答应,他没准儿一直耿耿于怀。

“我觉得,您应该把这些写下来。”她说。

“什么?”

“就是您刚刚说的这些呀。这多么有意思啊。”

“谁会爱听这些故事。”

“那可不一定。不过,您说的这个故事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作家。”她说。

“谁啊?”

“哦,您应该没听过,是一个没有名气的小作家,连名字我也忘啦。我觉得您说的故事和他写的有点儿像。”她说。

听她这么说,我不由得有些紧张。

“他也写了烟花的故事?”

“不不不,他没有。他写的故事完全是另一个故事……怎么说呢,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你说的故事和他写的故事,有某种相似之处。”

“他写的故事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讲的是有关两个骗子的故事。”

“哦?”她说到这里,我也坐了起来。

“不过叔叔,我有点困了,明天我再和您说那个故事吧。”

“不,你还是现在就告诉我吧。”

“哈哈,您好奇了?”

“对。”

“那个故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说,有两个骗子,他们呐,不是普通的骗子。当然了,也不能说不普通。他们的不普通主要在于和**的骗子不一样,比如……”

“他们坚持一些特别老派的行骗方式?坚持下场作战,两个人行动,而且坚决不玩那种电话**之类的小把戏?”

“嘿!您知道的可真多。”

“电影里都是这样写的,就像《老无所依》。”

我有些着急要听她说下去:“然后呢?”

“然后呢,就像电影里那样,世风日下,骗子也越来越不好混啦。这两个骗子有一个朋友,是做法律之类的工作,在一家保险公司。有一阵不知为了什么事,他俩闹了别扭,好久都没有再一起搭档工作了。”

因为很久没有干活,那阵子我一下子变得有些窘迫。我猜A过得也不好。有一天,不是他,是L找上门来。这老兄先是开口谈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啦,有没有约女孩啦,还去不去夜场跳舞啦之类的。总之,就是嘘寒问暖的那些屁话,好像他真的关心似的。他还给我带了一件夹克,我以为是要借给我——我工作的时候总是往L那儿跑,找他借些合乎正常人打扮的衣服,谁让他是个绅士呢,那些衣服只有他那儿有。他说:“不,这件就送给你啦。”然后,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就领着我上了一家高级馆子。A也在那儿。我一见这个场景,差点又要气得掉头就走。他们准是又在背后商量好了什么事,就等着我上门挨宰呢。L非把我摁住,我见好吃好喝的都已经上齐了,唉,那就坐下来听听他们又要干什么吧。结果等到一桌子菜都吃得差不多,A才开口说了那个生意。

“他们的计划是这样的,那两个骗子假装是普通车主,故意开着车在马路上找别的车子发生点碰撞,然后去向朋友工作的那个保险公司骗保,那个朋友在保险公司干了许多年,同他们合起伙来干这个那是再容易不过了。于是咯,他们就答应了。一开始先是尝试着干了几票,都十分顺利……”

“不不不,”我打断她,“这听起来不太真实。就算再熟练的车手,哪有那么容易,说碰到哪儿就碰到哪儿的,我猜他们先是找了个那种废弃车辆回收厂,趁着没人的时候溜进去练习了好几次。这期间两个人一定还有争执,那个谨慎一些的骗子坚持要多练习几次再上路,那个自命不凡的骗子呢,则是迫不及待就要开始。”

“您说得太对了!”那姑娘忍不住击掌,“我读小说的时候也觉得这里写得有些生硬,您这么一说就合理多啦。”

最终我拗不过A,我们练习了差不多十来次吧,就上路开始寻找目标了。头几次不都是那么顺利,不过在L的帮助下,我们也拿到了一些钱,不是每一单,有两次我只是撞坏了前车灯,再加上我们没法频繁做这个生意,不然L的公司准会怀疑。当然,车子和身份也都得常换。这一来,A很快就觉得这买卖没什么意思了,“这简直毫无技术含量嘛。”他怀念过去那些需要用到他精湛的表演艺术的好日子。而且,开车的总是我一个人,A觉得这事儿简直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就是坐在副驾驶上,帮我看着点儿目标和位置什么的。我总给他抱怨得心烦。

“然后,有一天。那两个骗子又为了一点儿琐事吵了一架……”她突然停了下来,“叔叔,我总觉得这里写得也不对,小说里写那个骗子平常是个有些懦弱、总是跟在别人屁股后头转的家伙,他那天哪来的勇气去做后面的那件事呢?”

我把窗帘拉开来一些,我和对面的姑娘说了这么久的话,天看着都有些要亮的样子啦。不过还算是黑的,只是我希望它能快些亮起来,好叫这个夜晚赶紧过去。我还惦记着看蒙古包、大草原和像海一样深的贝加尔湖呢。

人总是会有那么一刻变得不是自己的,”我说,“也可能变得是他自己。

“您说得可真深奥,”她看着我说,不过很快又继续说下去了,“那是个夏天。”

那是个无比漫长的夏天,L给我的那件夹克我都还没有机会穿过一次。那一天,我和A已经开着车在街上转悠了一整个白天,车的空调坏了,我们只好开着窗户,就算这样,衣服也全给汗水浸透了。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我已经疲倦极了,想赶紧结束这没有收获的一天,A却坚持要再碰碰运气。为了保险起见,天黑之后收工是我们干这个买卖的一个原则。A却固执起来,说他预感到今天会有好运。我俩就是为这个争执了一番,A突然嘲弄我道:“上回你干烟花那个买卖的胆量去哪儿了?”嘿!好家伙,他居然敢跟我提这个事。我懒得和他再说,调了个车头准备直接回家。A还在一旁兀自说个不停,好像我没接他的话,他倒更来劲了似的。我踩了一脚油门,加速往家的方向开去。就是在这时——

“他忘了前面是个小小的十字路口,从左边也刚巧冲出来一辆车,哑黑色的,在晚上实在不怎么亮眼,而且,他根本就没来得及看清那辆车的样子,就一头撞了上去。两人都吓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确认各自都还活着。对面那辆车就惨了,被撞得脱离了公路,翻到了下面的草丛里。”那姑娘用一副非常平静的语气复述这一切,让我都错以为当时的自己没那么惊慌。

事实上,是A先下车去探查了那辆车的情况。他去了那么久,我差点儿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等到他面如死灰般走回来,我才从他的脸色上觉察到了什么。“死了?”他点点头。我的第一反应是给L打电话,A拦住我。“怎么了?”他没说话,而是叫我也去看看。

“原来他俩撞翻的那辆车里坐着的人,是那个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人过去的女朋友。”

她说完这句话,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我忍不住又掀开窗帘看了看,天怎么还没亮呢。按说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太阳应该就要出来啦。**车厢里的乘客,怎么也一点儿没有起床的动静呢。他们中就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总是无法得到彻夜的安眠吗。他们难道不会像我这样,每到闭上眼睛的时刻,脑海中就浮现出一张脸吗。那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脸,苍白无比,在黑夜里散发出隐微的光,蓝色的,就像乞力马扎罗的雪。


“后来呢?”我终于开口问到。

“小说的后面写得有些语焉不详,唉,我是不大喜欢这种写法,太多的抒情和莫名其妙的景物描写,看得我头疼,”她说,“总之,他们叫来了另一个朋友,共同商议了一番,都决定不要告诉在保险公司工作的那个人这件事,这里我也看得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小说里好像是说,为了他们共同的友谊可以继续。可如果是真的友谊,这么做就太不对啦。”

“你说得对,”我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太对了。”

我们叫来了B,B这才知道为什么客人等了那么久都没有等到L的女友上门。实际上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商议,只是不由自主地形成了那份默契。这必须是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的秘密。我们安慰自己,按道理来说,这事儿也不算我们的错,事后我们的确也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因为那个路口的路灯坏了。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她打了个哈欠,“叔叔,您的精力可真好,我已经困得不行啦。”

“你真的不记得这个小说的作者是谁了?”

“不记得了,是在一个杂志上看到的,那份杂志是好几年前的过刊,上个月听说都已经停刊了。”

“这个故事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是呀,叔叔。是呀,”她点点头,“虽然有些地方有些生硬,可它写的就像是真的似的。”

“可不。我都差点儿以为是真的了,”我说,“只有一个地方它写得还不够真实。”

“是哪里呢?”

“那个开车一头撞上去的骗子,我猜他当时并不是由于意外才那么干,他应当早就看到了那辆从左侧行驶过来的车。他是故意要那么做的。”

“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他和搭档赌气,也许是因为他和自己赌气,也许是因为在那一刻……他也不想活啦。他想叫上帝看一眼自己。”

“世界上哪里会有这样奇怪的人呢。”她看了一眼手表,“哎呀,都到了9月10号了。我得赶紧睡了,11号还得交论文。”

“今天是9月10号?”

“是呀,叔叔。”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在火车站窗口买票的时候那个售票员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了。

“今天倒真的是我的生日呢。”我说。

“是吗!”她瞪大了眼睛,“哎呀!我明白了,您的那些朋友……不,我是说给您打电话的那些人,说不定是要给你一个生日惊喜呢!”

“是吗。”窗外总算有一缕光线照射进来,我把窗帘拉紧,好让那姑娘能睡个好觉。

“一定是这样的。”她拉起被子,重新缩进去。

“睡吧,姑娘。”

“还有一件事我弄不明白。”她说。

“什么?”

“假如那个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人一直不知道他女友的死,那么他会以为她上哪儿去了呢?”

“乞力马扎罗。”我说,“因为他的女朋友一直告诉他,她要去乞力马扎罗。”

“哦,这个小说里可没写。小说的最后就写了他们在那个姑娘的尸体旁边念了一段话,是……唉,那段话太艰涩了,我一点儿也不记得啦。”

那段话是这样的:

尊贵的X,谛听,谛听!你正在体验清净实相明光的光辉。你应加以体认。尊贵的X,你现前的智性,其性本空,无色无相,本来空寂,即是真空实相,普贤法界体性。

你自己的这个智性,就是净识的本身,就是普贤王佛。而所谓本空,并非空无之空,而是无有障碍,光明焕发,随缘赴感,喜乐充满的智性本身。

你自己的这个其性本空、无色无相的净识与光明焕发、喜乐充满的智性,二者不可分离,两相契合,即是圆觉法身境界。

你自己的这个光明晃耀、其性本空、与光明大身不可分离的净识,既没有生,也没有死,即是无量光——阿弥陀佛。

你能有此认识,即已足够。将你自己的智性视为成佛的空性,并将它视为你自己的净识,即可使你自己安住在大觉的圣心境界之中。

“您知道的可真多。叔叔,您应该把这些都写下来。叔叔,晚安,我要睡觉啦。”

“晚安,睡吧,姑娘。睡吧。到莫斯科还要好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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