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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故事] 17年前,我离开了监狱警察这个行业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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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9 08:18:13 |显示全部楼层

你是否曾想过跟多年前的自己谈谈?那个时候你的梦想,实现了吗?

很多个夜晚,在距中国远隔千山万水的这个英伦岛国里,我一直在问自己:20多年过去了,现在的我,背叛自己了吗?


一、口号与决心

每年夏天回国去看望家人,热心的哥们儿老余,总要自己掏钱安排附近的同学相聚,喝顿小酒。 酒过三巡,我的另一个同班同学、当年的小涂、现在已成为油腻中年男的老涂,经常一脸坏笑地端着酒杯调侃我:当年就你口号喊得最响,人却跑得最快。你年轻时可是喊着要在这个系统里坚守一辈子的!他那张胖脸因为喝了酒,带着通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眼神里总在给我一种暗示:你违背了当年你说过的话啊!

我和小涂是同学,还同桌过一段时间。26年前的春天,20岁的我正在中部某省会城市里一所劳改警察学校上学。

那个时候,青春似乎无处安放。在学校里,我和**人一样,每天被训练得像个机器人:走正步、练散打,就连我们的被子和牙刷、牙缸,也每天被要求叠摆得整整齐齐。此外,学校的广播室里、演讲台上,学生的口号满天响:“我为监狱献青春,献完青春献终身,献完青春献子孙!”

我们的青春,有时候是被**绑架的。在对整个**还没有基本的认知之前,所受到的教育,便是简单地热爱。那个时候的爱,竟然是如此简单:爱这份工作,就守它一辈子。如果不行,还有子女,愚公移山的精神,常在这里被挪用。学校的黑板报上、教学楼上的大喇叭里,我们也常常争相表态:要到最艰苦、最偏远的地方去工作。

小涂调侃我的,就是这事儿。因为,类似的口号我当年也喊过。谁也没想到,17年前,我却主动离开了监狱警察这个行业。

对了,那时学校包分配。尽管我读的是警校,但以后要去上班的单位,是各个地方的工业监狱或监狱农场。

未来的工作到底有多艰苦,偏远到底意味着有多远,我们根本不知道。


二、现实和迷茫

1992年5月份时,班上的几十个男生,被拉到了一个当时距省会很远的地方。

那个监狱农场很大,号称有40万亩土地,据说曾经是全国最大的农场。我们被一辆巴士拉至一个路边的场部时,当地监狱的领导,好像还有一个团委书记,为我们做了欢迎,也做了热情的讲话。这地方连公路都没有,这么破的地方,在他们嘴里,却被描绘成了天堂。

中午吃过饭,各个中队来了一辆拖拉机接人。刚下过雨,也只有它能在泥路上行驶。我和另外三名男生分成了一个小组,被拉至了一个叫一中队的地方。队领导跟我们见了个面,然后我们就被带到了一间平房里。

这间房,显然是为了迎接我们临时收拾出来的。两张床,都是上下铺。窗户是空着的,什么都没有。地上也坑坑洼洼。夜里,如果不钻进蚊帐里,则会被咬得睡不着。

每天早上,五六点钟,就进入工作状态。我们当年的实习任务,就是跟着分队长,带一部分服刑人至地里劳动。我们的任务有几个:不时清点犯人,别让人跑了;检查他们的劳动质量,如果不达标,需要安排重新返工;如果遇到什么事情,现场调解。

40多天里,劳动的内容也有所不同。先是带人在棉花田里锄地,接着再带人插秧。机械能做的,如收割,就由人们操作机器来完成。而诸如插秧和锄草之类的,则需要有人工来完成。

这个队上,大约有2000亩地,200号左右的工人和犯人,负责这些土地的种植。由于地大,中午吃饭会耽误时间,所有人的饭都会被送至田间,大家就在田头用午餐。实习期间,估计有一半的时间中午吃饭是在田头进行的。几个警察,就地一坐,端起碗,说着笑着,很快把午餐吃掉。

同样的劳动量,不同的人完成速度不同。到了晚上,人们的收工时间也不同。多数情况下,我们要和自己的分队长一起,等犯人最后劳动完毕,把人员带回队里。我记得最晚的时候,差不多在晚上八点多才能回到队部。

简单吃过饭后,并不能休息。我们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进到监号(监舍)组织犯人学习。学习的内容,基本上先是队长或分管内勤的队长讲话,对当天的劳动和表现进行点评,并布置学习任务,然后各个犯人回到寝室进行集体讨论之类的。

等所有的活动结束,回到自己的寝室,差不多已经十点左右。

这样的生活,几乎每天都是如此。农忙季节,干警和犯人也只能跟当地的农村一样,并不能在周末休息。多数休息时间,会选在雨天。

那段时间,其实是既兴奋又苦恼的。

兴奋的是,终于结束了天天读书的日子。就我个人而言,其实也没多少心思在读书上。大家似乎形成了一种文化,就是学会处理好各种关系,多建立一些人脉,希望对未来事业有利。到监狱农业队上实习,特别是最初几天,这无疑可以让我摆脱此前相对平淡的生活。至少,日子不再会象以前那样重复。

但多少也有些苦恼。

最直接的苦恼来自伙食。尽管队长当时对我们几个年轻人做了特别关照,专门安排了一个据说是三级厨师的工人师傅给我们做晚饭,但很快我们就不太愿意吃了。当时**上青菜还不太丰富,每天就来自队上菜园里自供的蔬菜。土豆、莴苣、洋葱等四样蔬菜称被戏称为农业队上的四大名菜。我当时好象对莴苣、洋葱印象深刻,天天吃,吃得有些够了。

第二个苦恼是身体上的。因为我体质并不太好,加上每天睡得晚起得早,此前很多年又有午休的习惯,身体就多少有些不太适应。中午带犯人在田头劳动时,对我就是一个极为艰难的考验。我常常戴着草帽,站在太阳下,打着瞌睡。为了防止自己睡着,很多招都用上了:天热时跳到沟里,让自己全身湿透,起来一会儿就被太阳晒干。或者是拼了命地在田头来回走动,让自己不至于睡着。

实在困得不行,就跟同伴打个招呼,躺在地上睡一会儿。那个时候,也顾不上违反纪律,更顾不上地上湿或上面的太阳晒,躺在田埂上,很快就能睡着。醒来,会发现,脸上被晒的火辣辣地痛。用手在脸上一抓,能抓出一层盐来。

遇到雨天,就披着一身塑料纸,站在田头打瞌睡。好多次都险些掉到田里去。实在困得没办法时,就想办法垫张塑料纸坐下,让头放在腿上睡一会儿。醒来,浑身麻木,半天动弹不得,好一阵子身体才能恢复正常。

错过了刚开始的新鲜劲儿,就在想自己是不是一辈子要过这样的生活。带我实习的两名干警,因为几乎每天都要带人到地里干活,被晒得黝黑。多年来,也有人戏称这样的警察,是“穿警服的农民”。

让自己一辈子去重复他们这样的命运,多少总是不甘心。这么多年来,当年的镜头总在我眼前晃着:我身着塑料纸改成的雨披,站在田埂上,雨滴噼里啪啦地打在雨披上,眼睛雾蒙蒙一片。那种想着一辈子就要这样站下去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种命运的愁,现在想想,都怕。


还有一个担心,是绕不开的:找对象问题。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到哪里去找女朋友?!

青山绿水,无论再美好,没有现代化的文化生活,其实是留不住人的。对我们而言,还是渴望能逃离这样的地方,去城市里生活。

三、工作和离开

那年夏天,我被分至了家乡的一所监狱下面的一个单位,在这个城市的南面,一座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的地方。

生活艰苦,却不觉得苦。有了农场实习的那段经历,似乎什么苦都能忍受。我被分在一个寝室,跟七八个工厂里的临时工住在一起。工人们上班是三班倒,屋子里的麻将桌也不会休息。一拔人去上班,很快另一拔人会下班,接着玩儿。多数时间的夜里,我就在麻将声中入睡。紧挨着厂里的食堂,寝室里晾衣服的铁丝网上,常爬满了一圈苍蝇。我们的门,后来也被食堂师傅当柴烧了。

这还不算苦的。有一段时间发不下来工资,就跑回农村的家里想拿些钱来作生活费用。身上仅有的5元钱作了车费,回到家已身无分文。到家后才发现,家里也没有钱。母亲大概觉察到了我的境况,就让父亲把家里仅有的用于全家人全年吃香油的芝麻拿出去卖了。因为村里收货的小贩压价很低,父亲很是愤怒不太想卖,跟母亲一直抱怨着。母亲突然火了,对父亲吼了起来:让你卖你就卖!

拿着钱离开,路上却哭得不行。穿着警服,却那么无力。后来,经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于我,最多时单位拖欠了六个月工资。后来我调走了,当年单位的同事,拖欠工资最多时达11个月。没有收入,我们就从家里带米带面,努力把生活成本降至最低。

生活再苦,对年轻人来讲,也掩盖不了梦想和激情。除了白天工作,每天晚上的6-8点,准时进监舍组织犯人活动,找他们聊天谈话。不是我天生就这么自觉,而是当时单位的领导天天就这样,永远都看不到他的休息。年轻人想表现,就只能没日没夜守在山里,常常是一个月都出不了门。偶尔骑自行车进城看场电影,就像儿时随父亲到镇上赶集一般,兴奋得不行。

除了面对犯人,还得面对很多哭哭啼啼的家属。家里困难的,要离婚的,许许多多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在那个简陋的办公室里(因为当时没有专门的接见室,办公室也是接见室)。这些家属,多来自山区,经济或家庭会遇到一些困难。看不下去,就劝两边。那个时候工资每个月才120元,便经常50元地资助这些家属,总是希望他们不要再谈分开的事情,免得伤及罪犯和家庭。

也有极端的例子无法让人释怀。有一次值班,一个只有9岁的小女孩儿,只身一人哭着来接见服刑的父亲。他父亲**了她的同班同学,被判入狱多年。她母亲在城市里当清洁工,拿着极其微薄的收入,抚养她和小妹妹。母亲早上干活时不慎摔倒在地上,胳膊骨折,家里一时乱了。待她跟父亲接见完后,我给了她一点儿钱,送她至山下几百米外的公共汽车站。第二次,她陪母亲来看父亲,却遇见父亲因为喝酒,正被铐着接受处罚。

好几年后,我再见到这个当年的小姑娘,已经认不出来了: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那个流着眼泪、单纯弱小的孩子,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盲流。从一条小路经过时,同行的同事介绍我才知道是她。她似乎也认不出我了。我脑子里想象的她是认真读书考上中学、大学的样子,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结果。这么多年,每次想起这事儿,我内心总是悲伤得不行。


后来,我调至了基层单位,去了机关。机关生活,既简单也复杂。简单的是生活节奏,复杂的是人际关系。自己天天被一堆工作材料包围着,更有无数个开不完的会议等候着。此前上警校,学会了喝酒,据说不会喝酒在单位混没机会。后来又慢慢学会了应酬,学会了在乎利益,学会了如何跟领导相处。梦想就这样一点儿一点儿退去,自己也慢慢变得世俗。几年之后,突然发现,自己的生命就这样一天天重复着。一想到有可能就这样一辈子耗掉,内心就怕得不行。

那时,我已经能想象自己四十岁时的样子:穿着制服,守在门口,牢骚满腹。也许有一天不在了,骨灰还是回到当年工作过的那座山里。

2000年底,我申请离开。10年后,我又从上海的一家报社离开,先到美国,后来来了英国,生活至今。

四、轨迹和反思

多年后,跟我一起的一批年轻人,多数守在了当年分配的监狱里工作。我最初参加工作的监舍,又拆成了平地。这个地方本来是一座几百年历史的古寺,几十年前,因为需要,毁了古庙,建了监狱。现在,当地政府又要恢复旅游,收了回去,拆了监狱,想再仿建当时的古庙。我们曾经的工厂、办公室、宿舍,都变成了平地。当年的记忆,有一部分似乎已经被删除。

旧监舍的位置,两棵银杏树还在。这是当地的重点保护植物,已有300多年的树龄。

最早我参加工作时那个没日没夜工作的老指导员,后来得了癌症。死后,跟许多老警察一样,就埋在了距监舍几百米外的山上。

每年我回去帮忙张罗同学相聚的老余,也是我警校一个班上的同学。毕业后,他跟我一起,被分在同一所监狱。不同的是,我守在那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被人称为“南山”的监狱下属单位,他则被分至城市西北角另一个单位叫“北山”的地方。他最初工作的那个地方,被称为“北山”,跟他们的场部还有9公里,时常坐着运土的小火车,往返于场部和小山之间。他一直守着这个行业,不知不觉已经20多年。每年相见,都要望着对方,为着彼此头上的白发日渐增多,而无限感慨。

当年的小涂,被分在了一所极为偏僻的农场里,跟我们实习时的地方没啥两样。后来,他换到了机关总部,我们相约同学搭车去乡下看他,那地方仍然艰难。他带我们去食堂打了几个菜,算是作为招待。那个时候他生活的地方,偏远孤寂,几乎没有任何娱乐可言。后来,监狱搬迁到了我所在的城市附近,算是正式别离了农场。现在,他女儿已经考进了国内一所比较好的大学,一家人生活安稳。

同学中,也有人像我一样,走了不一样的道路。

班上的一位同学,分至一个偏远的农场。在那里,工作不到一年,因跳至水里去抓捕一名脱逃罪犯,再也没有起来,死在了岗位上。

另一位同学,分在了一所监狱里。据说不到一年,精神出了问题。再后来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家人把他从单位领了回去。此后20多年,音讯全无。

还有一位上一届的师兄,被分在了我家乡附近的一个偏远监狱农场。很多年前我去看他,那里的工作场所和农村没有任何区别。他不甘心,四处活动,寻找有可能利用的关系,想调一个单位或行业。几年后,他如愿以偿,调至了家乡所在县里一个镇上的派出所工作。还是性情中人,喜欢喝酒,经常喝醉。再后来,听到一个消息:他得了病,很快就不久于人世。

2006年时,班上同学们约在一起,在当年实习过的农场,聚了一次。那个时候大家还都热情,有话可说。之后十多年,有了微信,大家刚开始还朝群里发些消息,但很快会发现兴趣点不同,慢慢也就冷了下来。通讯工具方便了,反倒是无话可说了。

大约是2013年,因为工作原因,我又去了一次。曾经的地偏人远,因为有了高速公路,从省会出发,也能很快到达。只是,到了当地,我大吃一惊,才发现这里和当年已经大不相同。到处都是灰朦朦的天气,当年灿烂的阳光和通透的空气早已不再有了。更可怕的,一位官员私下里跟我说:当年的鱼米之乡,现在沟里已经抓不出鱼来。因为,当地的农民种地时,使用的农药,几乎让庄稼地边上的沟里小鱼小虾,全部死绝。

现在,我们都成了父亲母亲,我们脸上皱纹开始显现,我们的头发或秃顶或白发,我们开始变得圆滑世故,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地让自己舒服地活着。当年内心的梦想,心里所想的**担当,不知道还有多少。

当年,上台喊着口号的我,要为监狱事业献青春,献了青春献子孙。

辞职时,领导安慰我说:人才不应该为一个单位所用,而应该为整个**所用。也只有为全**所用,才是最科学和合理的。

在报社工作多年后,我来到国外。常有人留言说,你背叛了这个国家,背叛了家人。如果就当年在台上的演讲而言,我会说,是的,这就是背叛。

但我内心里,还有另一种声音,我也有自己的理解和解释。

爱一个人和一个国家、民族,有太多的方式。死守一个单位和一个地域,未必是真正的爱。让自己爱,让自己更有能力爱,也许会更好。好好读书,多吸收国外的知识和文明,让自己更有思想,一旦有机会,是不是可以更好地做些事情?这种爱,是否会更实在一些?

一个**,人们有权选择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居住。也只有走到这样,这个**才更具有包容性,才更具有吸引力。另一个角度来说,许许多多像我这样的人选择出国生活,抑或是从国外回来居住,能够出入自由,也恰恰是中国当下文明进程的另一种体现。在英国的一次聚会上,一名老华侨也表达了这样的观点,我极为认同。

多年来,我也常常在心里回答小涂问我的问题。对我多数的同班同学而言,他们这一生,本本份份地守在那里一辈子,不管是郊区还是偏远的监狱农场。他们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拿生命去守着一个行业,拿自己的一生与另外一部分人对耗。他们做到了,我却没有。与那些本份守在这个行业有的甚至丢掉了生命的同学相比,我真的没有他们高尚。

10年警察和记者生涯后,我又漂到了伦敦,读书、写稿,陪爱人和两个孩子在这里慵懒地生活。这么多年,慢慢开始跟自己妥协,慢慢开始适应环境,慢慢开始接受现实,慢慢开始原谅自己。

我总在想着那个身子瘦小、穿着老式警服激情满怀站在台上演讲的青年,懵懵懂懂。我常怀念那个时候的激情与梦想。假如,每个人都能够与年轻的自己见面,假如我们都能安静地坐下来,跟当年的自己说说话,我时常在想,那个20岁,爱笑,有着一张圆圆娃娃脸的年轻人,会不会一脸认真地问我:还记得当年的誓言和梦想吗?你现在过的可好?!你背叛自己的誓言和理想了吗?!

朋友,如果你遇见年轻时候的自己,你该对自己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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