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财富社区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39|回复: 0

[心情故事] 仙症 [复制链接]

容维社区活跃贡献勋章

发表于 2019-2-12 08:32:54 |显示全部楼层


2018年,腾讯大家联合鲤文学书系与理想国发起“匿名作家计划”,参赛者由著名作家和年轻的文学新人组成。他们的作品全部以匿名的方式呈现,力求回归文本本身,摒弃所有外在干扰,只用文字和读者沟通。最终通过初赛、复赛,决选出最出色的小说。

下面的小说来自匿名作家011号,感谢阅读。

------------------------------------------------------


倒数第二次见到王战团,他正在指挥一只刺猬过马路。时间应该是2000年的夏天,也可能是2001年。地点我敢咬定,就在二经街、三经街和八纬路组成的人字街的街心。刺猬通体裹着灰白色短毛,幼小的四肢被一段新铺的柏油路边缘粘住。王战团居高临下站在它面前,不踢也不赶,只用两腿封堵住柏油路段,右臂挥舞起协勤的小黄旗,左臂在半空中打出前进手势,口衔一枚钢哨,朝反方向拼命地吹。刺猬的身高瞄不见他的手势,却似在片晌间读懂了那声哨语,猛地调转它尖细的头,一口气从街心奔向街的东侧,跃上路牙,没入矮栎丛中。王战团跟拥堵的街心被它甩在烈日下。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哨声已被鸣笛淹没,王战团的腮帮子却仍鼓着。两个老妇人前后脚扑上前,几乎同时扯住了王战团的后脖领子,抢哨子跟旗的是女协勤,抢人那个,是我大姑。有人报了警,大姑在民警赶来前,把她的丈夫押回了家。

王战团是我大姑父。

目睹这一幕那年,我刚上初一,或者已经上初二。跟妻子jade订婚当晚,我于席间向她一家人讲起这件事,jade帮我同声传译成法语,坐在她对面的法国母亲eva几次露出的讶异表情都迟于她丈夫。jade的父亲就是中国人,跟我还是老乡,二十多岁在老家离了婚,带着两岁的jade来到法国打工留学,不久后便结识了eva再婚。jade再没见过她的生母。中文父亲逼她学的,怕她忘本。那夜的晚餐在尼斯海边一家法餐厅,微风怡人。我和jade相识,发生在我第一次到尼斯做背包客时偶然钻进的一家酒吧里。当时她跟两个女友已经醉得没了人样儿,我见她是中国人样貌,主动上前搭讪,想不到她操起家乡口音的中文跟我攀谈时,惊觉彼此竟出生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在同一间妇婴医院。我说,这是命,我从小信这个。jade说,等下跟我回去,我自己住。三个月后,我们闪婚。

订婚那夜我喝醉了,jade挽着我回到酒店。我一头栽进床之际,她突然说,你讲的我不信。我问为什么,jade说,我不信城市里可以见到刺猬。我说,那是因为你两岁就离开老家,老家的一切对你都是陌生跟滑稽的,说起来都订婚了你还没见过我父母,我签证到期那天,跟我一起回去吧。jade继续说,每年夏天她一家人都会去法国南部的乡下度假,刺猬在法国的乡下都没见过,中国北方的城市里凭什么有,况且还是大街上?我急了,就是有,不光有,我还吃过一只。jade要疯了,你说什么?你吃过刺猬?你一喝醉就口吃,我听不清。你说那种浑身带刺的小动物?我说,对,我吃过,跟王战团一起,我大姑父。刺猬的肉像鸡肉。


我降生在一个阴盛阳衰的家族里,我爸是老儿子,上面三个姐姐。上辈人里,外姓人王战团最大,1947年生人,而我是孩子辈里最小的,比王战团整整小了四十岁。记忆里第一次能指认出王战团是大姑父,大姑父就是王战团,是我三岁,刚上幼儿园的那年。一天放学,我爸妈在各自厂里加班加点赶制一台巨型花车的零部件,一个轮胎厂,一个轴承厂。花车要代表全省人民驶向北京天安门参加国庆阅兵。而我奶忙着在家跟邻居几个老太太推牌九,抽旱烟,更不愿倒空儿接我,于是指派了王战团来,当天他本来是去给我奶送刀鱼的。

我迎面叫了一声大姑父,他点点头。王战团高得吓人,牵我手时猫下半截腰,嗓音略低沉地说,别叫大姑父,叫大名,或者战团,我们连长都这么叫我。我说,我爸不能让,直呼长辈姓名不礼貌。王战团说,礼貌是给俗人讲的,跟我免了。他又追了一句,王战团就是王战团,我娶了你大姑,不妨碍我还是我,我不是谁的大姑父。我问,你不上班啊?我爸妈都上班呢,我妈说我奶奶打麻将也等于上班。王战团笑笑,没牵我的那只手点燃一根烟,吸着说,我当兵,放探亲假呢。我说,啊,你当什么兵?王战团说,潜艇兵,海军。你舌头怎么不利索?

一路上,王战团不停给我讲着他开潜艇时遇见过的奇特深海生物,有好几种大鱼,我都没记住,只记得一个名字带鱼但不是鱼的,XX大章鱼,多大呢?比潜水艇还大。王战团说,那次,水下3800多米,那只大章鱼展开八只触手,牢牢吸附住他的潜水艇,艇整个立了起来,跟冰棍儿似的,舱内的一切都被掀翻了,兵一个摞一个地滚进前舱,你说可不可怕?我说,不信。王战团说,有本小说叫《海底两万里》,跟里面讲得一模一样,以前我也不信,书我回家找找,下次带给你。法国人写的,叫凡尔赛。我说,你咋不开炮呢。王战团一包烟抽光了,说,潜艇装备的是核武器,开炮,太平洋里的鱼都得死,人也活不成。我说,不信。

当天回到我奶家的平房,天已经黑了。旱烟的土臭味飘荡整屋,我饱着肚子想吐。一看钟八点多,我放学时间是四点半。我妈已经下班回来,见我跟王战团进门,上前一把将我夺过,说,大姐夫,三个多点儿,你带我儿子上北京了?王战团还笑,说,就青年大街到八纬路兜了五圈儿,咱俩一人吃了碗抻面。我妈说,啥毛病啊,不怕把孩子整丢?王战团说,哪能呢,手拽得可紧。我奶正在数钱,看精神面貌没少赢,对王战团说,赶紧回家吃饭去,我不伺候。王战团背手在客厅里晃悠一圈儿,溜出门前回头说,妈,刚才说了,我吃了碗抻面,刀鱼别忘冻冰箱。他前脚走,后脚我妈嚷嚷我奶,妈,你派一个疯子接我儿子,想要我命?我奶说,不疯了,好人儿一个,大夫说的。

后来我才得知,我妈叫王战团疯子,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精神病。王战团是个精神病人。他当过兵不假,海军,那都是他三十岁前的事儿了,病就是在部队里发的,组织只好安排他退伍,转业进了第一飞机制造厂当电焊工,在厂里又发一次病,领导不好开除,又怕瘆着同事,就放了他长假养病,一养就是十五年,工资照发,老厂长都死了也没断。发病十五年后,我大姑才第一次领王战团正经看了一次大夫,大夫说,可治可不治疗,不过家人得多照顾情绪,轻重这病都去不了根儿。

大年初二是家族每年固定的聚餐日,因为三十当晚三个姑姑都要跟婆家过,只有我跟爸妈陪我奶。有我在的记忆中,初二饭桌上,连孩子说话都得多留意,少惹乎王战团,越少说话越安全。我爸订饭店,专找包房能唱歌的,因为王战团爱唱歌,攥着麦克不放,出去上厕所也揣兜里,生怕被人抢了,其实哪有人敢跟他抢。唱起歌时的王战团爱高兴,对大家都安全。王战团天生好嗓,主攻中低音,最拿手的是杨洪基跟蒋大为。除了唱歌,他还爱喝酒,爱写诗,象棋下得尤其好。他写的诗我看过,看不懂,都跟海有关。喝酒更能耐,没另两个姑父加我爸劝,根本不下桌。每年喝到最后,我爸都会以同一句压轴儿,还叫啥主食不?饺子?一家老小摇头,唯独王战团接茬儿,饺子来一盘也可以,三鲜的。说完自己握杯底敲下桌沿儿,意思跟自己碰过了,也不劝别人。我爸假装叫服务员再拿菜单来的空档,大姑就趁机扣住王战团杯口说,就你缺眼力见儿,别喝了。一瞬间,王战团的眼神突然大变,扭脸盯着大姑,眼底会涌出暗黄色,嗓音很低地说,没到位呢,差一口。每当这一幕出现,一家老小都会老老实实地坐陪,等他把最后一口酒给喇完。

反而是在大年夜,我奶跟我爸妈说起最多的就是王战团。我奶说,秀玲为啥就不能跟他离婚?法律不让?我妈说,法是法,情是情,毕竟还有俩孩子,说离就离啊。王战团第一次在部队里发病的故事,每年三十我都听一遍。他十九岁当兵,躲掉了下乡,但没躲掉运动。运动闹到中间那两年,部队里分成敌对的两派,连长政委各自一队,王战团不想站队,因为他是副连长的第一人选,得罪谁都不是。连长跟政委也都了解王战团的个性,胆小,老实,哏,开大会上发言也默许他和稀泥,但偏偏他业务最强,学问也多,双方都想拉拢,就是闹不懂他心思到底想些啥,祸根就埋在这,王战团心里不是没立场,他是硬憋着不说,结果疖子憋冒出个大头儿。某天半夜,在船舱六人宿舍里,王战团梦话说得震天响,男低音中气十足,先是大骂连长两面三刀,后是讽刺政委阴险小人,语意连贯,字字珠玑,最终以口头操了两个人的妈收尾。宿舍里**五人瞪眼围观王战团骂到天亮,包括连长跟政委本人。第二天,全连停训,两派休战,联手开展针对王战团一人的批斗大会。连长说,战团啊战团,想不到你是个表里不一的反革命分子,而且是深藏在我军内部的大叛徒,亏你父亲还是老革命,百团大战立过功,你对得起他吗?你对得起自己名字吗?政委就是政委,言简意赅,王战团,你等着接受大海浩瀚无边的审判吧。

王战团被锁在一间狭短的储物仓里关禁闭,只有一块圆窗,望出去,太平洋如同瓮底的一滩积水。没有床,他只能坐在铁皮板上,三天三夜没合眼。有战友偷偷给他供烟,他就抽了三天三宿的烟,放出来的时候,眼球一圈血丝都是烟叶色。再次站上批斗大会的台前,对着麦克哑了半天,手里没拿检讨稿,开始反复念叨一句,不应该啊,不应该啊。顿了下又说,我从来不说梦话,更不说脏话。台下的政委跳起身指着他说,哪有人说梦话自己会知道的!王战团对着麦克清了清嗓子继续,我结婚了,有老婆,要是我说梦话,秀玲应该跟我说啊,算了,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我大姑去旅顺港接王战团的时候,挺着六个月的大肚子。王战团当兵的第四年跟我大姑经媒人介绍结婚,婚后仍旧每半年回家一次。当他再次见到大姑的第一句话就问,秀玲啊,我说梦话吗?大姑不语,挽起王战团的胳膊,按着脖领子并排给政委鞠躬。政委说,真不赖组织。大姑说,明白,赖只赖他自个儿心眼儿小。政委说,回家也不能放弃自我检讨,信念还是要有。大姑说,明白。政委说,安胎第一。大姑说,谢谢领导。

两个人的大儿子,我大哥王海洋三岁时,王战团在一飞厂险些当选小组长。他的病被厂长隐瞒了。那场运动到最后,政委被连长扳倒,失意之际竟第一个念起王战团,想到他退伍后赋闲了两年多,转业的事还没落实,于是找到已经是一飞厂厂长的老战友,给王战团安排工作,特意嘱咐多关照。政委说,毕竟不是真的坏同志。失足了。

王战团与小组长失之交臂的那天,正在焊战斗机翼,忘记戴面罩上阵,火星呲进眼睛,从梯子上翻落,醒过来时就不认人了,嘴里又开始叨咕,不应该啊,不应该啊。再看人的时候眼神就不对了,好像有谁牵着线吊他的两个眼珠子,目光不会拐弯儿了。我大姑去厂里接他的时候又是大着肚子,怀的是我二姐。

我问过大姑,当初为什么没早带王战团去看大夫。大姑说,看了就是真有病,不看就不一定有病,是个道理。道理都懂,其实大姑只是嘴上不愿承认,她不是没请过人给王战团看病,一个女的,铁岭人,跟她岁数差不多,外人都叫赵老师。直到多年后赵老师给我看事儿时,我才听说过出马仙的名号,家里开堂口,身上有东西,能走阴过阳。

在我出生前的十五年里,王战团的病情时好时坏,差不多三四年反复一回。大部分时间里,他每天在家附近闲逛,用我大姑上班前按日配给的零花钱买两瓶啤喝,最多再够买一包鱼皮豆。中午回家热剩饭吃,晚饭再等我大姑下班。王海洋没上幼儿园以前,白天都扔给我奶。王战团的父母过世早,没得指望了。我奶的言传身教导致王海洋自幼懂看牌九,长大后玩麻将也是十赌九赢。后来他早早被送去幼儿园,王海鸥又出生,白天还得我奶带着,偶尔有二姑三姑替手。我奶最不亲孩子,所以总是骂王战团,骂他的病。夏天,王战团花样能多一些,有时会窝进哪片阴凉下看书,状态好的时候,甚至能跟邻居下几盘棋。王战团也算有个绝活儿,就是一边看书一边跟人下棋。那场面我见过一次,在我奶家回迁的新楼楼下,他双手捧一本《资治通鉴》,天热把拖鞋甩了,右脚丫子搁棋盘上,用大母脚趾头推棋子儿,隔两分钟乜斜一眼棋,继续看书,书翻完,连赢七盘,气得邻居老头儿给棋盘掀了,破口大骂,全你妈臭脚丫子味儿。王战团不生气,穿好拖鞋,自言自语说,应该吗?不应该。

赵老师第一次来给王战团看事儿,是运动快结束那年,我二姐满月后。日子没出正月,大姑在我奶家平房里简单张罗了一桌,都是家里人,菜是三个姑姑合伙炒的,我爸那年十六,打打下手。王战团当天特别兴奋,女儿被他捧在怀里摇了一下午,到了晚上第二顿,二姑三姑都走了,王战团说想吃饺子。我奶说,不伺候。大姑说,想吃啥馅儿。王战团说,猪肉大葱。大姑说,猪肉有,咱妈从来不囤葱。我爸说,我去跟邻居要两根儿。王战团抢先起身,说,我去,我去

大姑站着和面时,小腿肚子一直攥筋。王海洋说,妈,房顶有响儿,是野猫不?大姑放下擀面杖说,我得看看,两根葱要了半个点儿,现种都长成了。刚拉开门,我奶的一个牌搭子老太太正站在门外嚷,赶紧出来看吧,你家王战团上房揭瓦了。一家老小跑出门口,回首一瞧,自家屋顶在寒冬的月光下映出一晕翡翠色,那是整片排列有序的葱瓦,一层覆一层。王战团站在棱顶中央,两臂平展开来,左右各套着腰粗的葱捆。葱尾由绿渐黄的叶尖纷纷向地面耷拉着,似极了丰盛错落的羽毛。那是一双葱翅。王战团双腿一高一低地站姿仿若要起飞,两眼放光,冲屋檐下喊,妈,葱够不?我奶回喊,你给我下来!王战团又喊,秀玲,女儿的名字我想好了,叫海鸥,王海鸥。大姑回喊,行,海鸥就海鸥了,你给我下来!王战团造型稳如泰山。十几户门口大葱被掠光的邻居们,都已聚集到我奶家门口,有人附声道,海洋他爹,海鸥他爹啊,你快下来,瓦脆,别跌了。我爸这边已经开始架梯子,要上去迎他。王战团突然说,都别眨眼,我飞一个。只见他踏在前那条腿先发力,后腿跟上,脚下腾起瓦片间的积灰与碧绿的葱屑,瞬间移身至房檐边缘,胸腹一收力,人拔根跃起,在距离地面三米来高的空中,猛力扑扇几下葱翅,卷起一阵泥草味的青风,迷了平地上所有人的眼。当众人再度睁开眼时,发现王战团并非一条直线落在他们面前,而是一条弧线降在了他们身后。我爸挂在梯子上,抬头来回地找寻刚刚那道不可能存在的弧线,嘟囔说,不应该啊。

这场复发太突然,没人刺激他,王战团是被章丘大葱刺激的。我奶再次跟大姑提出,将王战团送去精神病院,大姑不用想就拒绝。我三姑说,大姐,我给你找个人,我插队时候认识的,绝对好使。大姑问,多钱?三姑说,当人面千万别提钱,犯忌。大姑说,知道了,先备两百,不够再跟妈借,你说这人哪个单位的?三姑说,没单位,周围看事儿。

赵老师被我三姑从铁岭接来那天,直接到的我奶家。我奶怀里抱着海鸥。我爸身为独子,掌事儿,得在。再就是我三个姑姑,以及王战团本人,他不知道当天要迎接谁。赵老师一走进屋,一句招呼都没打,直奔王战团跟前,自己拉了把凳子脸贴脸地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天,还是不说话。三姑在背后对大姑悄声说,神不,不用问就知道看谁的。那边王战团也不惊慌,脸又贴近一步,反而先开口说,你两只眼睛不一般大。赵老师说,没病。大姑说,太好了。赵老师又说,但有东西。我奶问,谁有东西?赵老师说,他身上跟着东西。三姑问,啥东西?赵老师说,冤亲债主。二姑问,谁啊?赵老师不再答了,继续盯着王战团,你杀过人吧?我爸坐不住了,扯啥犊子呢,我大姐夫当兵的,又不是土匪。赵老师说,别人闭嘴,我问他呢,杀没没过人?王战团说,杀过猪,鸡也杀过,出海时候天天杀鱼。赵老师说,老实点儿。王战团说,你左眼比右眼大。赵老师,你别说了,让你身上那个出来说。王战团突然不说话了,一个字再没有。我爸不耐烦了,到底有病没病?赵老师突然收紧双拳,指骨节顶住太阳穴紧揉,不对,磁场不对,脑瓜子疼。三姑说,影响赵老师发挥了。大姑问,那咋整?赵老师说,那东西今天没跟来,在你家呢。大姑说,那去我家啊?赵老师忍痛点头,又指着我爸说,男的不能在,你别跟着。王战团这时突然又开口了,说,海洋在家呢,也是男的。赵老师起身,说,小孩儿不算。

大姑家住的离我奶家最近,隔三条街。一男四女溜溜达达,王战团走在最前面引路。到了大姑家,王海洋正在堆积木,被二姑拉到套间的里屋,关上门。赵老师一屁股坐进外屋的沙发,王战团主动坐到身边,说,欢迎。赵老师瞄着墙的东北角,说,就在那儿呢。三姑问,哪儿呢?谁啊?赵老师说,你当然看不见,这屋就我跟他能见着。赵老师对身边的王战团说,女的,二十来岁,挺苗条的,没错吧?王战团又开始不说话了。赵老师对我大姑说,好好问问你老头儿吧,他手上有人命,现在人家赖上他不走了,你俩进屋研究,研究明白再出来跟我说,我就坐这等着,先跟债主唠唠。

大姑领王战团进了屋,关紧了门。二姑跟三姑在外面,大气不敢喘,站在那看赵老师对墙角说话,声调忽高忽低。你走不走?知道我是谁不?两条道给你选,不走,我有招儿治你,想走就说条件,我让他家尽量满足。二姑三姑冷汗一身身地出。也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的门开了,大姑自己走了出来。赵老师问,唠明白没?大姑说,唠明白了。赵老师说,有人命吧?大姑说,不是他杀的,间接的。赵老师,对上了吧。大姑说,都对上了。三姑对二姑说,还是厉害。赵老师说,讲吧,咋回事儿。大姑坐到赵老师身边,喝了口茶水,说,他跟我结婚以前处过一个对象,知识分子家庭,俩人订下婚约,他就当兵去了。67年,女方她爸被斗死了,她妈翻墙沿着铁路逃跑,夜黑没看清火车,人给轧成两截了。赵老师说,债主还不止一个,我说脑瓜子这疼呢。大姑继续说,那女的后来投靠了农村亲戚,再跟战团就联系不上了,过了四五年,不知道托谁又找到战团,直接去军港堵的,当时我俩已经结婚了,那女的又回去农村,嫁了个杀猪的,天天打她,没半年跳井自杀了。大姑又喝了一口茶水,二姑跟三姑解汗缺水,轮着递茶缸子。赵老师问,哪年的事儿?大姑说,他发病前半年。赵老师说,这就对了,你老头儿没撒谎?大姑说,他不会撒谎。赵老师说,一家三口凑齐了,不好办啊,主要还是那女的。大姑说,还是能办吧?赵老师说,那女的姓名,八字,有吗?大姑说,能问,他肯定记着。赵老师说,照片有吗?大姑点头,起身进屋,门敞着,王战团正坐在床边,给王海洋读书,《海底两万里》,大姑把书从他手中抽起,来回翻甩,一张二寸黑白照跌落地上,大姑捡起照片,走出来递给赵老师看。赵老师说,就是她。三姑问,能办了吗?赵老师说,冤有头债有主,主家找对就能办。大姑吁一口气,转头看里屋,王战团从地上捡起那本《海底两万里》,吹了吹灰,继续给王海洋读,声情并茂,两只大手翻在面前,十指蜷缩,应该是在扮演章鱼。


赵老师第二次到大姑家,带来两块牌位,一高一矮。矮的那块,刻的是那位女债主的名字,姓陈。高的那块,名头很长:龙首山二柳洞白家三爷。赵老师指挥大姑重新布置过整面东墙,翘头案贴墙垫高,中间放香炉,后面立牌位,左右对称。赵老师说,每日早中晚敬香,一牌一炷,必须他自己来,别人不能替。牌位立好后,赵老师做了一场法事,套间里外撒尽五斤香灰,房子的西南角钻了一个细长的洞,拇指粗,直接通到楼体外。一切共花费三百块,其中一百是我奶出的。那两块牌位我亲眼见过,香的味道也很好闻,没牌子,寺庙外的香烛堂买不着,只能赵老师定期从铁岭寄,十五一盒。那天傍晚,赵老师赶车回铁岭前,对大姑说,有咱家白三爷压她一头,你就把心揣肚里吧。记住,那个洞千万别堵了,没事多掏掏,三爷来去都打那儿过。全程王战团都很配合,垫桌子,撒香灰,钻墙眼儿,都是亲自上手。赵老师临走前,王战团紧握住她的手说,你姓赵,你家咋姓白呢?你是捡的?赵老师把手从王战团的手里抽出,对大姑说,要等全好得有耐心,七七四十九天。

我出生到王战团死的后十五年里,我只亲眼见他发过两次病,加上我不在的前十五年,前后三十年的病史中,王战团没伤过人也没伤过己,绝对算得上是精神病里的先进个人。尽管如此,各家大人还是不肯让自己的孩子跟王战团多接触,唯独我偶然成例外。1998年夏天,我爸妈双双下岗。我爸撺掇另一个下岗的发小儿合伙开家小饭馆,租门脸,跑装修,办营业执照,每天不着家。我妈求着在市委工作的二姑夫帮忙找活儿干,四处登门送礼,于是我整个暑假就被扔在我奶家,王战团平日没事儿最爱往我奶家跑,离的近。有时他就坐厅里看几个老太太推牌九,那时他被大姑逼着戒烟,忍不了烟味时就拎本书下楼,脚丫子上阵赢老头儿棋。我奶当他隐形人,老头儿视他眼中钉。我跟王战团就是在那个夏天紧密地来往着。有一天,我奶去别人家打牌,他进门就递给我本书,《海底两万里》。王战团说,你小时候,我好像答应过。我摩挲着封面纸张,薄如蝉翼。王战团说,写书的叫凡尔纳,不是凡尔赛,我嘴瓢了,凡尔赛是法国皇宫。我问,啥时候还?王战团说,不用还,送你。我说,电视天线坏了,水浒传重播看不成了。王战团说,能修。我说,你修一个。王战团说,我先教你下棋。我说,我会。王战团随即从屁兜里掏出一副迷你吸磁象棋,记事本大,折叠棋盘,码好棋子,摊掌说,你先走。我说,让仨子儿。王战团说,不行。我说,那不下了。王战团说,最多两个。我闷头思索到底是摘掉他一马一车,还是两个车,再抬头时,王战团正站在电视机前,掰下机顶的V字天线,嘴叼着坏的那根天线头使劲往外咬。我说,这能好?王战团说,就是被灰卡住了,抻顺溜儿就行了。他嘴里叼着天线坐回我对面,一边下棋一边咬,用好的那根天线推棋子。王战团说,去年没咋见到你。我说,我上北京了。王战团说,上北京干啥?我说,治病。王战团说,捋你那舌头?我说,不下了。王战团再次起身把天线装回电视机顶,按下开关,电视画面历经几秒钟的雪花后,恢复正常。王战团说,修好了。我说,也演完了。王战团说,你看见那根天线没有,越往上越窄,你发现没?我说,咋了?王战团说,一辈子就是顺杆儿往上爬,爬到顶那天,你就是尖儿了。我问他,你爬到哪儿了?王战团说,我卡在节骨眼儿了,全是灰。我不耐烦。王战团说,你得一直往上爬,这一家子,就咱俩最有话说,你没觉出来吗?虽然你说话费劲。

1998年的夏天结束,我爸跟发小儿的饭馆开张,意外地红火。我妈也有了新的工作,在妇联的后勤办公室做临时工看仓库,虽然没五险一金,仍比在厂里挣得多。小家日子似乎舒服起来,我更没理由把夏天里跟王战团交往过密的事告诉他们。同年秋天,我第一次亲眼见证王战团发病。时间是在中秋节后,刺激来自女儿王海鸥和她男朋友。那个男的叫李广源,是王海鸥在药房的同事,抓中药的,比她大八岁,离过婚,没孩子,但王海鸥还是大姑娘,之前从没谈过恋爱。李广源十八九岁起就混舞场,白西裤,尖头儿黑皮鞋,慢三快四,搂腰掐臀行云流水,不少大姑娘都被他跳家里去了。王海鸥生得白,高,小脸盘,大眼睛,基本都随了王战团。她天生性子闷,别说跳舞,街都不逛,下班就回家,最大的爱好是听广播。我大姑后来要找李广源拼命时怎么都想不到,他的突破口竟然是王战团。起先李广源约过好几次王海鸥跳舞,王海鸥最后拒绝得都腻了,直说,我爸是精神病,都说这病遗传。李广源说,能治。王海鸥问,你说我?李广源说,我说你爸,我给你爸抓几副药,吃半年就好,以前我太奶跟你爸得的一样毛病,那叫癔症,吃了我几副药,多少年都没犯。王海鸥说,我爸在家烧香,拜大仙,仙家不让吃药。李广源说,那是迷信,咱都是受过教育的,药归我管,不用你掏钱。

王海鸥真把李广源开的药偷偷给王战团喝。李广源在药房先熬好,晾凉装袋,王海鸥再拿回家,温好了倒暖壶里,骗我大姑说是保健茶,哄王战团喝了半年。半年里,王海鸥跟李广源好了,李广源真的为她戒了舞,改打太极拳。一天,王海鸥隔着柜台对李广源说,我怀孕了。李广源说,等着,我给你抓副药,补气安胎的,无副作用。王海鸥说,跟我回家见父母吧。李广源说,好,下班我先回家一趟,裤线得熨一下,你爸喝药有反应吗?王海鸥说,一直没犯。李广源说,那就好。

李广源一进家门,我大姑就认出他来,一见俩人手拉手,二话没有,转头进厨房握着菜刀出来,吓得李广源拉起王海鸥掉头跑了。大姑气得瘫在沙发上喘粗气,菜刀还握着。王战团仍在上香,跟白三爷汇报日常,嘴里念着,我的思想问题已经深刻反省过,现在觉悟很高,随时可以登船。大姑说,你跟这拜政委呢?可闭嘴吧。当晚王海洋也在家,他当了公交车司机,谈过一个三年的女朋友,分手后一直耍单,住家里。王海洋问,妈,那男的谁啊?大姑说,一个老流氓,你妹废了。王海洋说,他家住哪,我撞死个逼养的。大姑说,你也闭嘴吧,你妹都搭进去了,你不能再搭进去,明天我去药房找他唠唠。

第二天一大早,大姑鼓着气出了家门,包里装着菜刀,可不到中午人就回来了,气也瘪了。王战团问,你咋了?大姑说,是你女儿咋了,怀人家孩子了,晚了。王战团问,怀谁的孩子了?大姑说,昨晚来家里那男的,海鸥药房的同事,叫李广源。王战团说,我去看看。大姑说,老实呆着吧你,腿都烂了。那段时间,王战团右腿根儿莫名生出一块恶疮,抹药吃药都不管用,越来越大,严重到影响走路,多少天没下过楼了。但王战团坚持说,我去,我去。大姑没理他。

第三天傍晚,快下班时,药店迎来了一瘸一拧的王战团。王海鸥不在,李广源主动打招呼,叔来了。王战团说,叫我大名,我叫王战团,海鸥呢?李广源说,请假了,在我家躺着呢,不敢回家。王战团说,我喝的茶你给的?李广源说,是,感觉咋样儿?王战团说,挺苦。李广源说,良药苦口。王战团说,你怕我不?李广源说,为啥要怕?王战团说,他们都怕我。李广源说,我不怕。王战团说,海鸥真怀孕了?李广源说,快四个月了。王战团说,你觉得应该吗?李广源说,应该先见家长,是我不对。王战团说,将来能对海鸥好吗?李广源说,能。王战团说,答应好的事做不到,是会出人命的,这方面我犯过错误。李广源说,我不会。王战团说,打算啥时候结婚?李广源说,父母得同意,我爹妈不管。王战团说,下礼拜,一起吃个饭。李广源说,我安排。王战团转身要走,瘸腿才被李广源看见。李广源说,叔,你腿咋地了?王战团说,大腿根儿生疮,咋治不好,我怀疑还是思想有问题。李广源说,我看过一个方子,刺猬皮肉,专治恶疮,赶明儿我给你弄。

回家一路上,王战团瘸得很得意。来到家楼下,又赢了邻居三盘棋才上楼。大姑问,你上哪去了?王战团说,去找李广源唠唠。大姑说,你还真去?唠啥了?王战团说,唠明白了。大姑说,咋唠的?王战团说,下个月办婚礼。大姑猛地起身,再次手握菜刀从厨房出来,王战团,我他妈杀了你!

那场聚餐,李广源没订饭店,安排在了青年公园,他喜欢洋把式,领大家野餐。大姑用了一个礼拜终于想通,王海鸥肚里的孩子是底牌,底牌亮给人家了,还玩个屁,对家随便胡。但她坚决不出席那场野餐,于是叫我爸妈代她出席,主要是替她看着王战团。我跟着去了,王海洋也在。王海鸥是跟李广源一起来的,两个人已经正式住在一起。青年公园里,李广源选了山前一块光秃的坡顶,铺开一张两米见方的蓝格子布,摆上鸡架,鸡爪,猪蹄,肘花,洗好的黄瓜跟小水萝卜,蒜泥跟鸡蛋酱分装在两个小塑料袋里,还有四个他自己炒的菜,都盛在一般大的不锈钢饭盒里,铺排得有条不紊,一看就是立整人。李广源先给我起了瓶汽水,说,喝汽水。我爸说,广源是个周到人。李广源说,听说今天老叔家带孩子来,汽水得备,海鸥也不能喝酒。李广源又问我妈,婶儿喝酒还是汽水?我妈说,汽水就行,我自己来。李广源给王战团,我爸,王海洋,还有自己起了四瓶雪花,领头碰杯说,谢谢你们成全我跟海鸥,从今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我先干为敬。李广源果真干了一瓶,自己又起一瓶,说,今天起我就改口了,爸,你坐下。王战团从始至终一直站着,因为腿根儿的恶疮又毒了,疼得没法盘腿。王战团说,站得高看得远。李广源又单独敬王海洋,说,哥。王海洋说,你他妈比我还大呢。李广源说,辈分不能乱。王海洋还是不给面子,李广源又自己干了一瓶。王海鸥终于说了句话,你慢点儿。

饭吃得无声无响。只有我妈主动跟李广源交流过几句,珍珠粉冲水喝到底能不能美白。我被遗忘在一边,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战团忽然从背后牵起我的手,低声说,逛逛去。我起身被他领着朝不远处的后山走,中间回了一次头,好像没有人发觉我俩已经消失。我突然想起三岁那年,王战团接我放学,牵我的手他还得猫腰。如今他的腰杆笔挺,但腿又瘸了。没走几步,两人已经置身一片松林中。几只麻雀的影子从我两腿之间穿过。王战团突然叫了一声,别动。他飞速脱下夹克外套,提住两个袖口抻成兜状,曲腿挪步,我还没看懂,他已如猫般跃扑向前,半跪到地上,死死按住手中夹克,下面有一个排球大的东西在动,他两手一收兜紧,走回来,敞开一个小口在我面前,说,你看。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活的刺猬。他说,你摸一下。我伸手进去,掌心撩过它的刺尖,没有想象中扎。我问王战团,带回家能养活吗?王战团说,去多捡点儿树枝子。我问,它吃树枝?王战团说,它不吃,我吃。我照办。捧着枯枝回来时,王战团竟然在生火,地上被刨出一个坑,里面已经铺过一层枯叶,一簇小火苗悠悠荡荡地升起,越燃越大。当时他已经戒了烟,我实在想不到他用什么方法生的火。王战团说,放地上,一点点加。我掸了掸胸前泥土,问,刺猬呢?王战团指了指自己脚下的一个篮球大的泥团,说,里面呢。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刺猬在里面?你生火干啥?王战团说,烤熟吃。我受到惊吓,蹲坐在地上,说,你为啥要吃它?王战团说,它能治我的腿,下个月你二姐婚礼,我瘸腿给她丢人。我害怕了,但我无力阻止王战团,瞪眼看着土坑里那团火越燃越旺,泥团被王战团小心地压在燃着的枯叶上,持续在四周加枯枝做柴。太阳快要落山时,那伙麻雀又飞回来,落在头顶的松树枝上,聚众围观。王战团终于停止添柴,静待火星燃尽,用一根分叉的粗枝将外层已经焦黑的泥团顶出坑外,站起身,朝下猛跺一脚,泥壳碎如蛋皮,一股奇香追随着热气升涌而出,萦绕住一团粉白色的肉球,没有刺,没有四肢,更辨不出五官,它只是一团肉。王战团又蹲下,吹了吹,等热气散尽,撕下一块,递到我嘴边。我毫无挣扎,像丢了魂儿般,张开一半嘴,任由那块肉滑进我的齿间,嚼了一下,两下,第三下时,刚刚那股奇香从我的舌根一路蔓延至喉咙,胸肺,腹肠,最终暖暖地降在脐下三寸,返回来一个激灵,从大腿根儿抖到脑顶。王战团说,你没病,尝一口就行。他于是撕下一整块,放进嘴里嚼起来,再一块,又一块,很快,那团肉球只剩骨头。月光下,分明就是一副鸡骨架。

松林外,喊我跟王战团名字的几人声音越来越近。王战团两只手在后屁股兜蹭了蹭,牵起我的手。走向松林外的步伐,两个人都迈得很急。那一刻,我的魂儿仿佛才被拽回到自己体内,我抬头望着王战团棱角清晰的下巴,明白他是发病了。但他的腿应该真的好了。


王战团的恶疮不药而愈,王海玲的婚礼却没如期举行,是王海鸥自己坚持不想办的。怀孕七个月,她跟李广源领了结婚证,我大姑才第一次放李广源进自己家门。孩子出生是女孩,就是我的大侄女。李广源给女儿取名李沐阳,寓意健康阳光。可惜新婚并没能给王战团冲喜,他的病情反而出现严重反复。沐阳出生后,王海鸥生了一场大病,奶水就此断了,我大姑干脆结束了半下岗状态,提前退休回家帮带孩子,好让王海鸥安心养病。她再没有多余的精力看着王战团了,由着王战团乱跑,香也不上了。后来邻居向我大姑举报,说王战团最近不下棋了,总往七楼房顶跑,探出一半身子向下望,下棋的人仰脖一看,楼顶有个脑袋盯着自己,瘆人极了,以为他要跳楼,一头杵死在棋盘上。大姑没招儿,再三有人劝她把王战团送进医院里住一段,起码有人看着,打针吃药。大姑反问,啥医院?你们说精神病院?做梦吧。我不要脸,海洋跟海鸥还要脸呢,他死也得死我眼皮子底下。

那么多年,大姑到底是精疲力尽了,最终决定二请赵老师。她先给赵老师打手机,没等说话,那边先开口说,你电话一响我脑瓜子就疼,磁场有大问题,你老头儿是不又犯病了?大姑说,你真神啊赵老师,这次犯病挺重,我怕出人命。赵老师说,我现在北京给人看事儿呢,过不去,就电话说吧。大姑说,这回他老琢磨跳楼。赵老师打断说,别讲症状,讲事儿。大姑不懂,啥事儿?赵老师说,他肯定又干损事儿了,你心里没数吗?大姑说,哦,哦,我想想,对了,半年前,他抓了一只刺猬,烤着吃了。电话那头许久不响。大姑说,喂?信号不好?听筒突然传出一声尖吼,你等着死全家吧!大姑也急了,说,你不是修行人吗?咋这么说话!那头吼得更大声,你知道保你家这么多年的是谁嘛!你知道我是谁嘛!老白家都是我爹,你老头儿把我爹吃了!

大姑被骂呆了,里外转了一圈儿,打个电话的工夫,王战团又偷跑了。她也懒得再追了,回沙发摇外孙女睡觉。晚上,李广源来了,说海鸥想孩子了,今晚抱回去一宿。大姑说,广源,你知道白三爷是谁吗?你学中医的,我想你懂得多。李广源说,我第一次进咱家门就看见那俩牌位了,高的那个是白仙家。大姑说,白仙家到底是谁啊?李广源说,狐黄白柳灰,五大仙门,中间的白家,就是刺猬。大姑说,哦,刺猬是赵老师她爹。李广源说,谁爹?大姑摇摇头。李广源说,妈,以前我不是这个家的人,不好张口,现在我想说一句。大姑点点头。李广源说,我爸还是应该去医院。大姑说,我再想想。李广源说,牌位也撤了吧,不是正道儿。大姑说,要不也得撤了,你爸把人爹给吃了。李广源说,啥?大姑说,广源啊,我明白了,你不是坏人。 那一回,大姑还是下不了狠心把王战团送给外人关起来,她选择自己将他软禁,大链子锁屋里干不出来,于是选择偷偷喂王战团吃安眠药,半把药片捣成粉末兑进白开水里,早晚各喂一杯。王战团乖乖喝了,成天成宿地睡,一天最多就醒俩小时,醒了脑仁也僵着,最多指挥自己撒两泡尿,吃一顿饭,然后继续栽回床上。如此一年多,王战团都没有再乱跑了,大年初二的家庭聚会也不出席。我奶都忍不住问大姑,王战团好久没来看我打麻将了,没出啥事儿吧?大姑说,老实了,挺好的。两岁的李沐阳已经会叫人了,爸爸,妈妈,姥姥,嘴可溜,就是姥爷俩字练得少。每周日,李广源跟王海鸥带孩子回娘家一趟,李沐阳偶尔会突然冒出一句,姥爷呢?大姑说,姥爷累了,睡觉呢。李沐阳说,姥爷永远在睡觉。李广源说,妈,爸总这么睡不是个事儿啊,要不我给抓副药?大姑想了想,说,广源,有没有能让人睡觉的中药,副作用还小的?李广源说,都这样儿了,还睡?

安眠药的秘密,大姑本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却在无意间被我得知。自从上回王战团牵着我消失在松林中,我爸妈明令禁止我不许再跟他来往,否则腿打折。然而我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驱使,在某个周六,独自来找王战团。上次来,两块牌位还在,香火不断。这一次,同一张翘头案上,牌位被换成了十字架,耶稣基督被钉在上面,耷拉着头。我说,大姑,你信教了。大姑说,是信主。我说,你信主了。大姑说,不信的时候其实已经信了,主一直就在那,是主找到了我。我说,我找大姑父。大姑说,在里屋。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王战团平躺在床上,没盖被,身子笔直且长,一双大脚与床根平齐。我走近了,一半身子贴着床边坐下。王战团的眼皮频繁地微微抖着,双唇有节奏地翕合,起先声音细弱,像是在说梦话,但又听不清。我悄声说,大姑父。大姑父说,来了。我一惊,本以为他睡熟了。我恢复到正常音量,说,来找你下棋。王战团也恢复到正常音量,说,一车十子寒,死子勿急吃。我听不懂,什么?王战团又重复了一遍,死子勿急吃。我听懂了,他念的是象棋心诀。我说,大姑父,棋我永远下不过你。王战团说,顺杆儿爬,一直爬到顶,就是人尖儿了。我说,别卡住了。王战团说,死子勿急吃。之后他的唇咬死了,一道缝儿也没再漏。我才醒悟,他确实是在睡觉,说的一直都是梦话。

我退了出来,把门带上。大姑正跪在十字架前,俯首合掌。大姑说,主啊,我早该跟你告解,向你忏悔了,我是个罪人。我给我的丈夫下药,我是比潘金莲还毒的毒妇。我太累了,主啊,我也想一觉睡过去,我真的累啊,主啊,主。大姑没有察觉到我就站在她身后。有哭声传出,眼泪吧嗒吧嗒地打在两手指尖。我故意用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动静,暗示自己的存在。大姑缓缓回过头,脸上挂着泪说,我有罪。我说,我也有罪,我也要告解。大姑说,你说吧,主都听着呢。我说,王战团抓那只刺猬,我也吃了,而且不止吃了一口,我不记得自己吃了几口,很嫩,味道像鸡肉。大姑瞪大了眼睛,双唇像躺着的王战团一样翕动,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我继续说,还有,我恨这个家,恨我爸妈,恨我自己。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婚后已经两周,到底去哪里度蜜月这件事,jade跟我始终没能达成共识。不办婚礼是我们共同做的决定,蜜月就更显弥足珍贵。那时她已随我回过老家,也见过了我的父母,还有我奶,我大姑,以及我二姑三姑和他们的儿孙,同堂四代人都把jade当外国人看,可他们的样貌其实并无出入。我大姑已是全白头发,一直攥着jade的双手不放,直接摘下自己右腕上戴了许多年的佛珠,顺势套在jade手上,嘴里不停念着,好孩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次回来以后,jade变得对我家里的故事异常感兴趣,佛珠也一直没摘。她终于相信我没有撒谎,相信我真的吃过刺猬。我说,不然去斯里兰卡,听说是世外桃源,而且消费不贵,毕竟咱们预算有限。jade说,你大姑父,王战团,梦里说的那句心诀,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哪句?jade说,死子勿急吃。我想了想该怎么组织语言,说,大概就是,有的子虽然还没死,但已经死了,不,是早晚会死,只要搁那不管就好了,不影响大局。jade说,你觉得王战团是在说他自己吗?我说,他只是在说梦话。jade说,有些人活着,但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但他还活着。中学课本里的一首诗,我正在恶补呢。我说,你的中文进步神速,吓到我了。jade吻了我一口,说,就斯里兰卡吧。那里四面环海。

2003年的秋天,我大哥王海洋死了。王海洋死于一场车祸,那本是平常的一天清晨,他驾驶一辆237路公交车,空车离开始发站,正常行驶到青年街路口时,被一辆载满砂石的重型卡车拦腰撞翻,人被砂石埋进地面,当场就没了。此前王海洋已经交到新女朋友,公交车售票员,大他三岁,两人已见过父母,但男方家只有我大姑出席,因为那时王战团终于被大姑送进医院,精神科病房。关于这件事,有两套说法。我爸称,我大姑那年摔伤了腰,照顾自己都困难,只能痛下决心。但据我妈讲,我大姑后来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实在没法再把王战团留在跟前。他俩说的,我都不信。

王海洋葬礼,王战团被两个白大褂直接从医院病房送到火化间门口,告别厅的仪式都没出席,是我大姑特意安排的。一家人哭得再无泪水盈余,王海鸥跟那个女售票员已经抽搐到双双无法站立,李广源一人扶起两个,王战团才到场。大姑说,战团,我是怕你受刺激,不敢叫你来,但我想了又想,不能不让你来,你要理解,阿弥陀佛。王战团点头,面无悲喜,目不转睛地盯着停尸台上被白布从头到脚覆盖住的儿子说,我再看一眼海洋。大姑说,别看了,模样都不在了。王战团坚持说,我看看,看看。他伸手要去揭盖面的白布时,身穿白大褂的殓导师上前挡住了他的手,叫了一声,大哥。王战团说,大夫,我没事儿。殓导师说,魂已西去,相留心中,放手吧。我不是大夫。终于,王战团在一众亲友的注目下,缓缓收起了手。殓导师独自推着白布下的王海洋,径直走向火化间的入口,那道门很窄,差一点把王海洋卡住。殓导师的白大褂跟王海洋身上的白布化作一体,一声高呼从那抹纯白中传回,西方极乐九万九!通天大路莫回头!

当王海洋化作一缕灰烟遁入云里时,王战团一直站在火葬场外仰头追看,没有人敢上前跟他说话。我不顾爸妈阻拦,独自走上前,对王战团说,大姑父,该走了,去烧纸。王战团的表情仍旧读不出,只默默跟在我身后。我放慢脚步,等他上来,牵起他的手,并排走在最后,我的身高马上要追上他。走在前面的人群一半是我的亲人,另一半是我不认识的王海洋单位领导同事,他们不时回头看我俩,神情都很怯懦。但我没有跟他们对望过一眼。王战团说,得捡根棍儿,越长越好。我说,等下到了地方,肯定有别人留下的。王战团说,不要别人的,就要新的。我说,好,我办。

祭悼场人满为患,非家属站在场外不再跟进。一家人排队守住一个刚刚腾出来的烧纸位,半圆形的墙洞内,上一位逝者的冥钱还没有收完,火苗将熄。我大姑第一个上前,将自家带来的烧纸投进去,炉火续燃,我大姑哀嚎一声,儿啊,你走好!阿弥陀佛接应你!一家人的哭声再度响起,接下来是王海鸥跟李广源,然后是二姑一家,三姑一家,跟着我爸妈。我奶按规矩不能给隔辈人发丧,怕被带走没来。他们陆续向炉中添纸,说着差不多的悼语。王战团排在最后一个,快轮到他时,我正从外面回来,手中握着一根新折下的松树枝,笔直细长。王战团沉默地从我手上接过树枝,轮到他上前,一口气把剩下两摞烧纸全部丢了进去,刚刚烧得很旺的火一下子被闷住,他再用树枝伸进去捅,上下不停挑弄,火重新旺了回来,一发不可收拾。我站在王战团的身边,看着他专注地烧纸,火舌从墙洞口窜出,两张脸被烤得滚烫,恍惚间,我闻到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我听见王战团在身旁说,海洋啊,你到顶了,你成仙了。

没人敢催促王战团,一家人安静地等待他亲眼见证了最后一丝火苗熄灭。守候在外的单位同事早已不耐烦。王海洋单位出了四辆公交车,返程时,差几位坐满。大姑坐在我身边,我靠在窗边。大姑拉起我的手说,大姑谢谢你,佛祖会保佑你,阿弥陀佛。我说,大姑你信佛了。大姑说,是迷途知返,才修回正路。我问,信佛好吗?大姑说,好。她戳了戳自己心坎儿说,这儿不闹了。我想通了,你哥该走,都是因果。我问,大姑父呢?大姑说,他也该回去了。我顺着大姑的目光朝窗外看,不远处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王战团的背影正猫腰进车。车外,李广源给两个白大褂塞钱,看不清是多少。两名白大褂最后也上了车。车门拉上前的一瞬间,我忽然很想大声地喊一声王战团,或者大姑父。但我始终没能成功发出声音。王战团的身体被紧挨他的一个白大褂遮住,他的头扭向另一边的车窗外,没有让我看到他的表情。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战团,我大姑父。

jade曾问起,王战团是怎么死的?我说,他死在医院病房里,就在葬礼后的第二个月,突发心梗。早上护士给他盛粥的工夫,一扭头,脑袋已经杵在了窗台上,像在打瞌睡。jade说,法国老人都很羡慕这种死法,毫无痛苦。我说,全世界人都一样。jade问我,结婚以前你为什么没跟我说,你得过抑郁症的事?我说,怕你嫌弃。jade说,其实你不用怕,但我很高兴你现在愿意告诉我。我说,我很抱歉。jade说,别这么说,不是你的错,其实抑郁症也不是真的,对吗?我说,不知道。jade问,你现在还恨你父母吗?我说,不存在恨。jade说,我也不恨我父母,他们离婚是明智的。我的生母没必要因为生了我,就做一辈子母亲。片刻沉默。jade突然说,不然我们不去斯里兰卡了,把钱省下来,回去老家买房交首付。我笑说,你越来越像个中国人了。jade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说,上次你带我去凡尔赛宫,我盯着墙上展出的一幅油画哭了。jade说,我记得,当时问你,你不说。我说,那副画里有一片海,海上有一艘船,我想起了王战团。他其实从来都没当过潜艇兵,就在普通的战舰上,桅杆上打旗语的那个人。jade问,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他在自己的诗里写过,后来我跟大姑也确认过。jade问,诗里怎么写的?我说,王战团在诗里写道,船在他脚下前行,月光也被踩在脚下,他指挥着一整片太平洋。潜艇在前行时,是不可能见到月光的。

我想我可以确认,王战团指挥刺猬过马路那年,就是2001年,我十四岁,按年纪该念初二,却仍被卡在小学六年级。那天我本来是被爸妈逼着,去我大姑家见赵老师,求她帮我看事儿的。我天生患有严重的口吃,直到十岁那年,我因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愈发自闭,躲在家中不肯再上学,爸妈没办法,轮流请长假,开始带我到北京寻医问药,1997年大半年里,我都在北京跟家之间奔波,在石景山的一间小诊所里,舌根被人用通电的钳子烫糊过,喝过用蝼蛄皮熬水的偏方,口腔含满碎石子读拼音表,一碗一碗地吐黑血。直到后来我已坦然接受自己一生要面临的耻辱时,我爸妈却已经折磨我成瘾,或者他们是乐于折磨自己。一年后,我回到学校,口吃丝毫没好转,反倒降了一级。原本成绩不错的我,因为厌学一落千丈,再度被迫留级一年。当我最初的同班同学已经是初二的中学生,我仍旧是个小学生。十四岁生日当天,我半只脚踏出我家六楼的窗台,以死相逼,才终于让我爸妈放弃对我的二度治疗。当我从窗台上下来的一刻,我决心再也不跟任何人讲话。我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哑巴,任我爸妈及所有人如何诱逼,都没能再从我口中撬出一个字。我妈先是以泪洗面,哭烦之后带我去看心理医生,我当然更不可能对医生开口,他们便初步诊断我为抑郁症,但不说话根本没办法治疗。最终,还是在我三姑的引导下,我爸妈终于确信我得的是邪病,决心三请赵老师出马。赵老师要求,我父母不能在场,地点在我大姑家也是她选的,因为房子西南角那个洞还在,白三爷一样能来去自由。我妈把我送上出租车,跟司机说了两遍地址,付了车费,含泪目送我赴往。车就快驶到我大姑家时,竟被王战团跟一只刺猬堵在了街心。

那一天,我大侄女李沐阳感冒,我大姑因为着急带外孙女去医院,早上忘记给王战团喂安眠药,才有了后来那一幕。王战团被我大姑押回家的路上,一直很欢腾,我下了出租车追上去。王战团笑着跟我打招呼,来了?我不语。王战团又说,舌头还没捋直?变哑巴了?我瞪着他,咬死了牙。

三人回到大姑家。一进门,香气缭绕,我见过的那副十字架没了,白家三爷的牌位重新被立上翘头案。赵老师我还是头一回见,她身披一件土黄色道袍,手持一柄短木剑。王战团仍旧很兴奋,主动说,哎呀,老朋友!赵老师剑指王战团,你与我白家血海深仇!别让我看见你!她又剑指我大姑,还有你!王战团笑了起来,说,今天我刚救了你家一口,我们能不能扯平了。赵老师大喊,孽畜!滚!王战团被我大姑强行拽进了里屋,跟自己一起反锁在门内。赵老师又剑指我,过来!给三爷跪下!又是那股力量,推着我,按着我,走过去,跪下,头顶是龙首山二柳洞白家三爷的牌位,咬紧牙关之际,后脑被猛敲了一记,只听赵老师站在我身后高呼,说话!我仍咬牙。木剑又是一击,说话!我继续咬牙。再一击更狠,我的后脑似被火燎,三爷在上!还不认罪!我始终不松口,此时里屋门内竟然传出王战团的呼声,我听到他隔门在喊,你爬啊!爬!爬过去就是人尖儿!我抬起头,赵老师已经站到我的面前。爬啊!一直往上爬!王战团的呼声更响了,伴随着抓心的挠门声。就在赵老师手中木剑即将击向我面门的瞬间,我的舌尖似乎被自己咬破,口腔里泛起久违的血腥,开口大喊,我有罪!赵老师也喊,什么罪!说!我喊,忤逆父母!赵老师喊,再说!还有!刹那间,我泪如雨下。赵老师喊,还不认罪!你大姑都招了!我喊,我认罪!我吃过刺猬!赵老师喊,你再说一遍!我重新喊,我吃过白家仙肉!赵老师喊,孽畜!念你年幼无知,三爷济世为怀,饶你死罪,往下跟我一起念!一请狐来二请黄!我喊,一请狐来二请黄!赵老师喊,三请蟒来四请长!我喊,三请蟒来四请长!赵老师喊,五请判官六阎王!我喊,五请判官六阎王!赵老师喊,白家三爷救此郎!我喊,白家三爷救此郎!

木剑竖劈在我脑顶正中,灵魂仿佛被一分为二。我感觉不出丝毫疼痛。赵老师再度高喊,吐出来!剑压低了我的头,晕漾在我嘴里的一口鲜血借势而出,滴滴答答地掉落在暗红色的地板上,顷刻间遁匿不见。一袋香灰从我的头顶飞撒而下,我整个人被笼罩在尘雾中,如释重负。我再也听不见屋内王战团的呼声了。许多年后,当我站在凡尔赛皇宫里,和斯里兰卡的一片无名海滩上,两阵相似的风吹过,我清楚,从此我再不会被万事万物卡住。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手机版|Archiver|百家财富网 ( 经营许可证编号:黑ICP证 010047 )

GMT+8, 2019-8-24 16:43 , Processed in 0.089930 second(s), 20 queries .

Powered by Romaway!

© 2004-2013

回顶部